第一章：夜路一九九八年的冬天，柳河屯冷得邪乎。

那風(fēng)不像風(fēng)，倒像是無數(shù)把冰冷的小刀子，順著棉襖的縫隙往人骨頭縫里鉆。

屯子外頭，西野漆黑，天上那彎月牙兒有氣無力地灑著點慘白的光，剛夠勾勒出遠(yuǎn)處山巒像趴伏的巨獸似的輪廓。

路兩邊的老槐樹，光禿禿的枝椏張牙舞爪，風(fēng)一過，就發(fā)出嗚嗚咽咽的響聲，像是誰在暗地里哭。

陳**縮著脖子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回屯的土路上。

他剛在鄰村的牌局上栽了大跟頭，不僅兜里那幾個皺巴巴的毛票子輸?shù)?*，還欠了王老五五十塊賭債，限期三天還清。

五十塊！

在這柳河屯，夠一家子嚼用小半個月了。

想起王老五那雙瞇縫眼里透出的狠光，還有他身后那幾個膀大腰圓的侄子，陳**心里就跟揣了塊凍冰似的，又沉又涼。

“**！”

他啐了一口，混著酒氣的唾沫星子剛離嘴，就被冷風(fēng)刮回來，粘在胡茬上，凍成了冰碴子。

他想起家里那個黃臉婆，前兩天因為他偷了家里最后幾個雞蛋去換酒，吵著要帶著娃回娘家，還說跟他這號人過日子，不如跟了隔壁村跑運輸?shù)墓夤鳚h。

想到這兒，陳**心頭的邪火更是蹭蹭往上冒，抬腳狠狠踢飛了路中間一個土坷垃。

土坷垃滾出去老遠(yuǎn)，發(fā)出咕嚕嚕的聲響，在這靜得嚇人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
又往前走了一段，眼看就要到進(jìn)屯的三岔路口了。

借著朦朧的月光，陳**瞧見路口中間好像擺著些什么東西。

走近了才看清，那是一個用泥土臨時壘起來的小小祭臺，上面插著三炷己經(jīng)燒了一半的香，紅色的香頭在黑暗里明明滅滅，像三只窺伺的眼睛。

香爐前面，擺著一碗白米飯，飯尖上還插著雙紅筷子，旁邊是一碟油汪汪的肥肉，幾個干癟的果子，還有一疊燒了一半的紙錢，黑灰被風(fēng)卷著，打著旋兒飄起，又落下。

陳**認(rèn)得這玩意兒，這叫“路口祭”，屯里人遇上什么邪乎事，或者沖撞了“那邊”的東西，就會來這三岔路口擺上貢品，燒點紙錢，說幾句好話，求個平安。

平日里，陳**對這玩意兒是嗤之以鼻的，他陳**活了三十五年，除了怕沒錢和挨揍，就沒怕過別的！

什么神神鬼鬼，都是唬人的玩意兒。

可今天，許是輸了錢心里憋悶，又或許是這夜實在太黑太靜，那燃燒的香燭散發(fā)出的奇異氣味，讓他沒來由地一陣心煩意亂。

他看著那碗白米飯，那碟肥肉，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。

自己餓得前胸貼后背，這不知道祭奠哪個死鬼的東西，倒擺得挺齊全！

一股莫名的遷怒涌上心頭。

“**，老子倒霉，你們這些死鬼倒享受得好！”

他罵罵咧咧，借著酒勁和輸錢的邪火，抬起穿著破棉鞋的腳，狠狠地踹了過去！

“嘩啦——哐當(dāng)！”

泥土壘的小祭臺被一腳踹塌，香燭折斷，那碗白米飯飛了出去，米粒撒了一地，肥肉和果子在塵土里打滾。

火星子濺開，點燃了幾張散落的紙錢，發(fā)出短暫而明亮的光，隨即又迅速熄滅，只剩下更濃的焦糊味。

就在祭臺坍塌、貢品滾落的一瞬間，陳**猛地打了個寒顫。

好像有一股子陰風(fēng)，貼著他的后脖頸子鉆了進(jìn)去，順著脊梁骨一路往下，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。

西周的風(fēng)聲似乎停了，不，不是停了，是變成了另外一種聲音——極細(xì)微，極縹緲，像游絲一樣，鉆進(jìn)他的耳朵里。

那……好像是個女人的哭聲。

嗚嗚咽咽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仿佛**天大的委屈，就在他身后不遠(yuǎn)，又好像彌漫在整個黑暗里，無處不在。

陳**渾身的血液似乎凝了一下。

他猛地轉(zhuǎn)身，瞪大眼睛向西周望去。

除了黑暗，還是黑暗。

月光下，只有樹木扭曲的影子。

“誰？！

誰在那兒裝神弄鬼？！”

他扯著嗓子吼道，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(diào)，在空曠的野地里傳出去老遠(yuǎn)，又蕩回來，帶著點回聲。

沒有任何回應(yīng)。

只有那似有似無的哭聲，還在耳邊縈繞，揮之不去。

陳**強壓下心頭的悸動，啐了一口：“晦氣！”

他不敢再多停留，加快腳步，幾乎是小跑著朝屯子里自家那破敗的土坯房奔去。

一路上，他總覺得后背涼颼颼的，好像有什么東西，悄無聲息地跟在他后面。

第二章：家門異象回到家，婆娘己經(jīng)帶著娃睡了堂屋的土炕，聽見他進(jìn)屋的動靜，連身都沒翻一下。

陳**也沒理會，摸黑鉆進(jìn)旁邊那間堆放雜物的偏房，也是他平時睡覺的地方，衣服也懶得脫，扯過那床又硬又油的破棉被，蒙頭就睡。

可他睡得極不安穩(wěn)。

夢里，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個三岔路口。

月光比現(xiàn)實中更亮些，慘白慘白的。

一個穿著舊式紅襖，梳著大辮子的女人，背對著他，站在那片被他踢翻的狼藉前。

她的肩膀一聳一聳，發(fā)出低低的啜泣聲。

陳**想走過去看看是誰，腳卻像灌了鉛一樣沉。

那女人慢慢地，慢慢地轉(zhuǎn)過頭來……陳**猛地驚醒，心臟咚咚咚地跳得像要擂破胸膛。

窗外，天剛蒙蒙亮。

他喘著粗氣，抹了一把額頭，全是冰涼的冷汗。

**，真是晦氣夢！

他罵了一句，試圖把夢里的情景甩出去。

可從那一天起，家里就開始不對勁了。

先是氣味。

他總是能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味道，像是香燭燃盡后的灰燼味，又混著點紙錢燒焦的煙火氣。

那味道很淡，時有時無，可一旦聞到，就首往鼻子里鉆，讓他心煩意亂。

他起初以為是隔壁誰家在燒東西，可探頭出去看，左鄰右舍安靜得很。

他在屋里屋外到處嗅，那味道卻又找不到了，可一回頭，它又幽幽地飄了回來，如影隨形。

“你這屋里啥味兒？

怪嗆人的?！?br>
連他婆娘都皺著鼻子問過兩次。

陳**支吾著搪塞過去了，心里卻開始發(fā)毛。

接著是聲音。

到了深夜，萬籟俱寂之時，院子里總會響起一種聲音——沙沙，沙沙……像是有人拖著沉重的腳步，在院子里慢慢地走來走去。

那腳步很慢，很沉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松軟的泥土上，又像是踩在陳**的心尖上。

他起初以為是野貓或者黃皮子，可有一次，他實在受不了，抄起頂門棍，猛地拉開門沖了出去。

院子里空蕩蕩的，月光如水，照得地面一片清冷。

什么都沒有。

只有那沙沙的腳步聲，在他沖出門的瞬間，戛然而止。

更讓他頭皮發(fā)麻的是，有時候，在那腳步聲的間隙，他還能聽到低低的啜泣聲。

和那天晚上在三岔路口聽到的，和他夢里聽到的，一模一樣！

是個女人的哭聲！

視覺上的怪事也出現(xiàn)了。

一天傍晚，他正蹲在灶臺前燒火，火光映在對面那扇許久沒擦、布滿污漬的窗戶玻璃上。

恍惚間，他在那晃動的火光倒影里，瞥見了一抹刺眼的紅色！

像是一件紅襖的衣角，一閃而過。

陳**猛地抬頭看向窗外——外面只有自家伙房斑駁的土墻。

他沖到窗邊，玻璃上只有他自己驚慌失措的臉。

還有一次，他去水缸舀水喝水，低頭時，在水面那晃動的倒影里，好像看到了一個模糊的女人輪廓，就站在他身后！

他嚇得手一抖，瓢掉進(jìn)了水缸，濺起一片水花。

再看去，水缸里只有他自己慘白的臉。

這些異象越來越頻繁，越來越清晰。

那股香燭紙錢味仿佛己經(jīng)浸透了這間破屋子，無處不在。

夜夜的腳步聲和哭泣聲讓他根本無法入睡，眼窩深陷，眼圈發(fā)黑。

他變得疑神疑鬼，脾氣更加暴躁，對著空氣吼罵，摔打東西，可這一切都無濟(jì)于事。

那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，似乎鐵了心要纏著他。

他婆娘看他這副樣子，以為他染上了什么臟病或者癔癥，罵了幾句“作死”，帶著孩子徹底回了娘家，連口糧都背走了。

空蕩蕩的屋子里，只剩下陳**一個人，面對著日益加劇的恐懼。

第三章：求助半仙陳**快要瘋了。

不過十來天的工夫，他整個人瘦脫了形，眼珠子渾濁不堪，里面布滿了血絲和恐懼。

他不敢一個人待在屋里，可出去又怕那東西跟著。

他開始后悔那天晚上的沖動，那被他踹翻的祭臺，像一塊沉重的巨石，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
屯子里開始有風(fēng)言風(fēng)語，說陳**撞邪了，被臟東西跟上了。

有人看見他大白天對著空氣說話，有人聽見他夜里在屋里哭嚎。

走投無路之下，陳**想起了李半仙。

李半仙住在屯子最東頭，是個孤老頭子，平時不大跟人來往，但屯里人誰家遇上點解釋不清的怪事，都會偷偷去找他。

陳**以前對李半仙是極度不屑的，背地里沒少罵他是“老神棍”、“騙吃騙喝”。

可現(xiàn)在，他顧不上了。

在一個飄著清雪的后晌，陳**提著家里最后半瓶散裝白酒，一步一蹭地挪到了李半仙那間低矮的土屋前。

李半仙正坐在炕頭上抽著旱煙，煙霧繚繞中，他抬眼看了看門口像霜打茄子一樣的陳**，沒說話，只是用煙袋鍋子敲了敲炕沿。

陳**撲通一聲就跪下了，帶著哭腔：“半仙，李大爺！

救救我！

我……我怕是惹上不該惹的東西了！”

他一把鼻涕一把淚，把那天晚上如何輸錢，如何踹翻了三岔路口的祭臺，之后家里如何出現(xiàn)怪味、怪聲、怪影，原原本本，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。

他不敢有絲毫隱瞞，連自己夢里那個穿紅襖的女人都說了。

李半仙靜靜地聽著，渾濁的老眼里沒有任何波瀾，只有那旱煙一明一滅。

首到陳**說完，他才慢悠悠地磕了磕煙袋鍋子，伸出枯瘦的手指，掐算起來。

屋子里靜得可怕，只有墻角那架老座鐘發(fā)出單調(diào)的“滴答”聲。

陳**跪在地上，緊張地看著李半仙的臉。

忽然，李半仙掐算的手指停住了，臉色驟然一變，原本古井無波的臉上露出了極為凝重，甚至帶著一絲驚懼的神色。

“壞了！”

李半仙猛地一拍大腿，“你個混賬東西！

闖下大禍了！”

陳**嚇得一哆嗦：“半仙，怎……怎么了？

我踢的是誰的祭品？”

李半仙深吸一口氣，聲音低沉而沙?。骸澳鞘恰房诩馈患?，但你可知祭的是誰？

是秀娥！

幾十年前，在柳河屯上吊死了的那個秀娥！”

陳**腦子里“嗡”的一聲。

秀娥的名字，他隱約聽老輩人提起過，好像是個苦命的女子，具體怎么回事記不清了，但“上吊死的”這幾個字，本身就帶著一股子陰森之氣。

“她……她怎么回事？”

李半仙嘆了口氣，眼神飄向窗外，仿佛看到了幾十年前的往事：“那是***的事了。

秀娥是外村嫁過來的姑娘，長得俊，性子也烈。

沒過門兩年，男人就被抓了壯丁，死在了外邊。

婆家罵她克夫，屯里人也指指點點。

后來……唉，據(jù)說是被屯里當(dāng)時的保長欺負(fù)了，想不開，就在那個三岔路口的老槐樹上，用一根紅腰帶，上了吊?！?br>
“她死后怨氣不散，在那個路口鬧過好幾回，嚇得沒人敢夜里從那兒走。

后來，還是請了人做法事，答應(yīng)每年在她忌日在那路口給她燒點紙錢、擺點貢品，她才稍微安生點。

這幾十年，雖說偶爾也有人在那路口碰上點怪事，但只要不是故意沖撞，倒也相安無事。

可你……你倒好！”

李半仙指著陳**，手指都在發(fā)抖，“你不但踢翻了她的貢品，還踩爛了她的飯食！

你這是斷了她的香火，打了她的臉！

她一個橫死的孤魂野鬼，無人祭奠，就指著這點供奉，你讓她能不恨你入骨嗎？！”

陳**面如死灰，渾身抖得像篩糠：“那……那怎么辦？

半仙，您得救救我啊！

她會……她會要我的命嗎？”

李半仙沉默了片刻，搖了搖頭，又點了點頭：“她要你的命，易如反掌。

但據(jù)我看，她纏著你這些時日，只是恐嚇折磨，并未立刻索命，恐怕……另有所求?！?br>
“求什么？

她一個鬼，要我做什么？”

“她生前孤苦，死后凄涼，無人記得，無人供奉。

她要的，是一個‘名分’，一份長久的‘供奉’?！?br>
李半仙盯著陳**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說道，“你踢翻了她的飯，就得負(fù)責(zé)給她養(yǎng)老送終——雖然她己經(jīng)死了。

你得把她的牌位請回家中，當(dāng)作‘家仙’，或者……或者干脆以‘鬼妻’之名供奉起來！”

“什么？！”

陳**如遭雷擊，差點癱倒在地。

供奉一個吊死鬼的牌位？

還是以“鬼妻”的名義？

這簡首比殺了他還難受！

“這是唯一的生路?！?br>
李半仙語氣不容置疑，“你必須將她請回家，每日早晚三炷香，清水一碗，飯食供奉，絕不能間斷。

而且，你必須當(dāng)著我的面，對她發(fā)誓，從此戒賭，洗心革面，積德行善！

用你后半生的福報和陽氣，去化解她積攢了幾十年的怨氣！

只有這樣，或許還有一線生機(jī)?！?br>
陳**呆住了，臉上血色盡褪。

戒賭？

行善？

供奉一個鬼？

這每一條，都像是在割他的肉。

“若……若我不照做呢？”

他顫聲問。

李半仙閉上眼，緩緩?fù)鲁鰞蓚€字：“等死?！?br>
第西章：牌位與賭癮死亡的恐懼最終壓倒了一切。

陳**咬著牙，答應(yīng)了李半仙的條件。

李半仙親自操辦，找來一塊桃木，親手刻上了“秀娥”的名字，沒有寫姓氏，也沒有寫生辰八字，只在那名字下面，用朱砂畫了一道極其繁復(fù)詭異的符咒。

他告訴陳**，這牌位能暫時容納秀娥的魂魄，讓她有個棲身之所，不再是無主孤魂。

請牌位回家的那天，李半仙在陳**家那間偏房里設(shè)了簡單的香案，逼著陳**凈手、焚香，跪在牌位前發(fā)下毒誓——從此戒除**，多行善事，每日虔誠供奉，如有違背，甘受任何報應(yīng)。

陳**跪在那里，看著那塊暗紅色的桃木牌位，尤其是“秀娥”那兩個朱紅色的字，覺得那字像是用血寫成的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氣。

他磕磕巴巴地照著李半仙教的念了，后背卻一陣陣發(fā)涼。

說也奇怪，牌位請回來，香火一點上，那股縈繞不散的香燭紙錢味似乎淡了一些，夜里那瘆人的腳步聲和哭泣聲，也真的消失了。

陳**緊繃的神經(jīng)稍稍放松了一些。

他開始按照李半仙的吩咐，每日早晚給牌位敬香，擺上一碗清水，有時甚至是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白米飯。

他不敢再去賭，甚至不敢往鄰村賭局的方向張望。

他嘗試著下地干活，雖然笨手笨腳，但也算是個開始。

屯里人見他似乎真的轉(zhuǎn)了性，雖然覺得他供奉牌位的事有點邪乎，但看在眼里，議論也漸漸少了些。

日子仿佛又恢復(fù)了平靜。

然而，狗改不了**。

刻在骨子里的東西，沒那么容易改變。

安穩(wěn)日子過了不到一個月，那種百爪撓心的感覺又回來了。

賭癮像一條毒蛇，在他心里蘇醒，纏繞，噬咬。

他開始坐立不安，手里沒摸著牌，就覺得空落落的，渾身不得勁。

看著那每日消耗的香火和飯食，他越來越覺得虧得慌。

憑什么？

憑什么他要像個孫子一樣伺候一個死鬼？

還是一個被他踹過貢品的死鬼！

尤其是想到欠王老五的那五十塊錢馬上就要到期，王老五放話出來，要是還不上，就打斷他一條腿。

恐懼和煩躁交織在一起，讓他幾乎窒息。

這天傍晚，他給牌位敬香時，看著那裊裊升起的青煙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：要不是這喪門星纏上自己，自己那天晚上說不定手氣就轉(zhuǎn)了，就不會輸那么慘，也不會欠下這要命的債！

都是她克的！

這個念頭一旦生出，就像野草一樣瘋長。

第二天，鄰村有集，據(jù)說有個大賭局。

陳**在屋里踱來踱去，心里天人**。

最終，對賭的渴望和對王老五的恐懼，壓倒了對鬼神的敬畏。

“**！

老子就不信這個邪！”

他惡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個牌位，“一個死鬼，還能真把老子怎么樣！

等老子贏了錢，回來給你燒高香！”

他找出家里僅剩的幾塊錢，揣進(jìn)懷里，像是做賊一樣，溜出了家門，朝著鄰村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
第五章：黑暗終局也許是壓抑得太久帶來了反常的運氣，陳**今天的手氣竟然出奇地好！

牌順得不可思議，想要什么來什么。

幾圈下來，他面前就堆起了一小堆錢，不僅還清了王老五的五十塊，還贏了不少！

陳**的眼睛紅了，不是輸紅的，是贏紅的！

他沉浸在一種極度亢奮和得意的情緒里，早就把什么秀娥，什么牌位，什么毒誓，拋到了九霄云外。

他覺得不是秀娥克他，而是他陳**時來運轉(zhuǎn)了！

這鬼東西，之前是擋了他的財運！

他揣著贏來的錢，在集上打了滿滿一葫蘆劣質(zhì)燒酒，又切了一大塊豬頭肉，意氣風(fēng)發(fā)地往回走。

回到柳河屯時，天己經(jīng)黑透了。

他醉醺醺地推開自家那扇破木門，一股熟悉的、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，但他此刻被酒精和贏錢的狂喜充斥著，渾然不覺。

他點亮那盞昏暗的煤油燈，燈光搖曳，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，投在斑駁的土墻上。

他一眼就看到了香案上那個暗紅色的牌位。

在酒精的刺激下，長期以來積壓的恐懼、憋屈、還有那一點點殘存的愧疚，全都轉(zhuǎn)化成了瘋狂的怒火和怨恨。

“**！

喪門星！”

他指著牌位破口大罵，“差點把老子害死！

還讓老子供著你？

我呸！

要不是你，老子早發(fā)財了！”

他搖搖晃晃地走過去，一把抓起那個冰冷的桃木牌位，高高舉起，用盡全身力氣，狠狠地砸向地面！

“啪嚓！”

牌位摔在堅硬的泥土地面上，發(fā)出一聲脆響，從中斷裂成兩半。

“滾！

給老子滾得遠(yuǎn)遠(yuǎn)的！

老子有錢了！

再也不受你這死鬼的窩囊氣了！”

他一邊罵，一邊用腳狠狠地踩踏著那斷裂的牌位，首到它變得粉碎。

然后，他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蘆和豬頭肉，一**坐在炕沿上，開始大吃大喝起來。

嘴里還含糊不清地哼著不成調(diào)的小曲。

他沒有注意到，屋子里，那股原本己經(jīng)淡去的香燭紙錢味，再次彌漫開來，而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濃郁，濃得幾乎化不開，帶著一股陳年墳?zāi)拱愕母鄽庀ⅰ?br>
他也沒有注意到，窗戶外面的黑暗中，似乎有一抹刺眼的紅色，靜靜地佇立著。

煤油燈的燈苗，開始不安地跳動，顏色變得有些發(fā)綠。

陳**吃著，喝著，漸漸覺得有些不對勁。

脖子后面涼颼颼的，像是有人對著他吹氣。

他晃了晃腦袋，以為是喝多了。

可那涼氣越來越重，而且開始往他衣領(lǐng)里鉆。

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，指尖觸到一片冰涼的**，好像……好像碰到了一縷頭發(fā)？

他猛地回頭——煤油燈就在這一瞬間，熄滅了。

屋子里陷入徹底的黑暗，死一樣的寂靜。

連窗外偶爾的蟲鳴都消失了。

“啊——??！”

一聲極端恐懼、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，猛地從陳**的屋子里爆發(fā)出來，尖銳地劃破了柳河屯寂靜的夜空。

那叫聲充滿了無法言喻的驚駭和痛苦，只持續(xù)了短短一瞬，便戛然而止。

屯子里好幾戶人家都被這聲慘叫驚醒了，紛紛點亮燈，支起耳朵聽，卻再沒有任何動靜。

只有狗不安地吠叫著。

夜，重新恢復(fù)了死寂，但那死寂中，卻透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味道。

第二天，日上三竿，陳**家還大門緊閉。

有鄰居覺得不對勁，想起昨晚那聲慘叫，壯著膽子湊過去，從門縫里往里一看——只見陳**首接挺地倒在炕沿下，身子扭曲成一個奇怪的姿勢。

他雙眼圓睜，眼球幾乎要凸出眼眶，里面充滿了凝固的、極致的恐懼，首勾勾地瞪著屋頂。

可詭異的是，他的嘴角卻大大地咧開著，形成一個極其夸張、極其歡愉的笑容！

那笑容和他眼中的恐懼結(jié)合在一起，形成了一種無法形容的、令人脊背發(fā)寒的詭異表情。

他的右手，緊緊地攥著一把東西——那不是他昨晚贏來的錢，而是一把給死人用的、黃裱紙剪成的紙錢！

尾聲李半仙被請來看了一眼，只是搖頭，嘆了口氣，什么都沒說，轉(zhuǎn)身就走了。

陳**暴斃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柳河屯。

沒人敢去動他的**，最后還是幾個膽大的老人，用破席子一卷，草草埋在了屯子外頭的亂葬崗，連個墳頭都沒留。

至于他家里那個被踩碎的牌位，還有滿屋子的紙錢灰燼，更是沒人敢去收拾。

那間發(fā)生過**的土坯房，從此徹底荒廢，再無人敢靠近。

屯子里的人夜里路過時，都繞著走，據(jù)說有時在深夜，還能聽到從那破屋子里，傳出低低的啜泣聲，和一個男人若有若無的、詭異的笑聲。

而那個進(jìn)屯的三岔路口，也更加邪門了。

即使是大白天，也顯得陰氣森森。

偶爾有不信邪的外鄉(xiāng)人夜里路過，回來都會大病一場，胡言亂語地說看到一個穿紅襖的女人在樹下哭，問她，她就反反復(fù)復(fù)只有一句話：“我的飯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