聲吵醒時，天還沒亮透。前樓那戶養(yǎng)鴿子的老頭，每天早上五點放鴿子，撲棱棱一陣，跟下冰雹似的。李姐不惱，她就著那動靜睜眼，摸床頭柜上的搪瓷杯，喝一口隔夜涼白開。杯沿磕掉了一塊瓷，露出里面的黑鐵，她用了十五年。
下床，趿拉鞋，進廚房熱早飯。一鍋小米稀飯，昨晚剩的，結了層米油。她舀一勺嘗嘗，酸的，倒了。重新淘米，開火。等水開的工夫，她已經穿好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藍布衫，袖子挽到胳膊肘?；ㄐ涮讙煸陂T后，摘下來戴上，左手腕那道舊疤正好被遮住。
六點四十，準時出門。
她端著小半盆洗米水，穿過樓道。一樓門口堆著鄰居家的童車，她側身擠過去，童車上掛著的風鈴叮當響。洗米水不能浪費，澆花。她這三年都是這么過的，早晨的洗米水，晚上的洗菜湯，攢起來，澆花。
綠地邊上的荒地，如今是她的心尖子。
三叢夾竹桃，兩棵繡球，一溜月季。夾竹桃是她從老家掐的枝，繡球是同事搬家不要的，月季是前年**一在網(wǎng)上搶的特價苗，九塊九包郵，活了五棵，死了兩棵，她把死了的挖出來，種上新買的***。***賤，給點土就活，跟她似的。
她蹲下去，小鏟**土里。土是她從郊區(qū)拉來的，摻了羊糞蛋子，肥得發(fā)黑。她一邊松土一邊數(shù)花苞，月季打了十七個苞，繡球還是青的，夾竹桃開得最好，粉白色的小喇叭掛了滿枝，風一吹，像誰打了個噴嚏，花瓣直往下掉。
身后有動靜。
先是柴油味，接著是倒車蜂鳴。那聲音她熟——去年修下水道也是這動靜，修了半個月，把她門口的路刨得跟月球表面似的。
她回頭。
一輛白色工程小貨車，斗里裝著黑色鐵藝柵欄，尖頭朝上，像一排等待出征的長矛。還有幾截石雕，包著塑料膜，膜里面輪廓起伏，看不清是什么，但個頭不小。
車門開了，張總下來。張總五十歲，肚子大，金鏈子粗，Polo衫的領子豎著，走起來一晃一晃。他身后跟著倆工人，穿迷彩褲，腳上是沾滿水泥的勞保鞋。其中一個拎著角磨機，另一個扛著電焊機。
張總沒看李姐。他點了根煙，指著綠地中央那三棵老槐樹："圈起來。以樹為界。"
李姐站起來，膝蓋響了一聲。她拍了拍褲子上的土，走過去。
"老張，這我種了三年的花。"
張總吐出一口煙，煙圈飄到李姐臉上。他眼皮都沒抬："你這花種在公共綠地，本來就不合法。我這噴泉是街道審批的景觀工程。"
他從包里抽出一張紙，抖了抖。紅章下面印著"社區(qū)文化活動"幾個字，字體比公章還大。
"你那是活動，不是占地。"
張總這才正眼看她。他的眼睛小，但眼神定，像兩口枯井，看不出深淺。他長期發(fā)號施令，看人時自帶一種"你算老幾"的勁兒。
"李姐，"他把煙從嘴邊拿開，"咱小區(qū)要評文明社區(qū)，得有個中心景兒。知道啥叫中心景兒不？就是中間那個招牌。你這夾竹桃，有毒，萬一哪個孩子誤食了——"
他抬手。工人立馬遞過來一把鐵鍬。
張總接過鍬，用鍬尖挑了一下夾竹桃的枝條。粉白色的花掉在地上，沾了泥。他抬腳，鞋底懸在花上方。
"鏟了。"他說，"礙事。"
李姐沖上去。
她沒喊，也沒罵，就是沖。三年心血，她不能眼睜睜看著。但工人比她快，一把攥住她胳膊，輕輕往旁邊一送。她腳下絆到月季枝，踉蹌一下，坐進花叢里。
**上扎了根刺。疼，但她沒叫。她看著鏟車轟隆隆開過來，鐵鏟**土里，連根帶泥，把整叢夾竹桃撅起來，甩到半空，飛過她的頭頂，落在后巷的方向。月季也被碾了兩棵，花瓣嵌進輪胎花紋里，紫紅色的，像輪胎受傷了。
李姐坐在地上，**疼，手也抖。她從**上拔出一根刺，血珠滲出來，她沒擦。她看著張總走到綠地中央，張開胳膊比劃了一個圓，像在丈量一塊墓地。
"這兒。"張總的聲音隔著鏟車噪音傳過來，"龍魚噴泉，三米高，鍍金。水二十四小時循環(huán)。"
鐵鍬鑿在水泥地上。那聲音像牙醫(yī)的鉆頭，鉆在李姐的天靈蓋上。她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