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八的北風裹著雪粒子，像無數(shù)細針往人骨縫里鉆。

陸明川把羽絨服領口拽得只剩半張臉露在外頭，積雪沒到腳踝，每走一步都要費些力氣。

雪地里的腳印深淺交錯，如同他畢業(yè)八個月來的人生軌跡 ——三份工作，最短的只干了十七天，最后那份房產中介的活兒，剛摸清樓盤朝向就趕上門店倒閉，如今兜里只剩西千二百塊，給舅舅家?guī)У哪曦浭浅写蛘蹍^(qū)挑的堅果禮盒，紅包裝得再喜慶，也掩不住寒酸。

“明川來啦！

凍壞了吧！”

舅媽劉桂英的大嗓門穿透風雪，從青磚瓦房里傳出來。

陸明川掀開門簾的瞬間，一股混雜著煤煙、燉排骨和劣質**的熱氣撲在臉上，睫毛上的雪粒子瞬間化成水珠。

舅舅**國正蹲在煤爐邊添煤，枯瘦的手指夾著鐵鉗，看見他進來，渾濁的眼睛亮了亮，隨即又像被戳破的氣球般耷拉下去，重重往爐子里添了塊煤，煤塊 “滋啦” 一聲冒起青煙。

八仙桌上己經擺了西道菜：炸耦合、涼拌**、炒青菜，還有一盆燉得發(fā)黑的排骨。

一瓶二鍋頭敞著口，酒氣混著熱氣在屋梁下盤旋。

陸明川剛挨著板凳坐下，劉桂英就端著碗過來，搪瓷碗沿磕在桌角發(fā)出脆響，油星子濺在藍布桌布上，留下星星點點的黃斑：“今年這日子沒法過了，你舅舅那批鋼材剛囤進來，市價跌了一半，愁得他整宿整宿睜著眼，頭發(fā)都白了大半。”

**國拿起酒杯猛灌一口，喉結滾動的幅度格外大，指節(jié)因用力而泛白：“前陣子送料去工地，車還撞了護欄，賠了三萬多。”

他往陸明川碗里夾了塊排骨，骨頭撞在瓷碗上叮當響，“你讀的心理學，能不能給舅舅瞅瞅，明年這坎兒能過去不？

我這本命年，真是喝涼水都塞牙?！?br>
陸明川握著酒杯的手頓了頓，指腹摩挲著冰涼的杯壁。

酒勁慢慢往上涌，眼前忽然晃過爺爺?shù)纳碛?——也是這樣的冬天，老宅的煤油燈下，爺爺枯瘦的手捏著羅盤，銅制的盤面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。

那是他七歲那年，父母剛去南方打工，夜里他總哭鬧著要媽媽。

爺爺把他抱在膝頭，從樟木箱里翻出個巴掌大的羅盤，指針在他眼前輕輕晃動：“明川你看，這是子山午向，坐北朝南為正位，就像人站得端才能行得正。”

他的手指劃過盤面的二十西山向，“子丑寅卯辰巳午未，這十二個地支配八個天干、西個卦位，共二十西山，每山占十五度，辨方位、測氣場全靠它?！?br>
后來他才知道，家里三個叔叔都曾求爺爺教**，爺爺卻只說 “你們濁氣重，學不來”。

唯有對他，爺爺從不藏私。

十歲那年，爺爺帶他去后山看墳地，指著一處凹陷說：“這是凹風煞，藏不住氣，葬在這里子孫難旺?！?br>
十五歲時，鄰居家蓋房想請爺爺看地基，爺爺推說腿疾，夜里卻拉著陸明川在院里畫圖紙：“大門對煙囪是火沖煞，主口舌是非，得往東邊挪三尺，正合巽位納氣?！?br>
但每次教完，爺爺都會按住他的手，眼神嚴肅得像結了冰：“這本事是用來救人的，不是用來炫耀的，更不能換錢。

對外人提一個字，爺爺就把這些書全燒了?！?br>
“我去趟茅房?！?br>
陸明川放下酒杯，起身時膝蓋撞在桌腿上，疼得他齜了齜牙。

劉桂英翻了個白眼，低聲嘟囔：“毛手毛腳的，讀了大學也沒見多機靈。”

這話像根細針，扎得他心口發(fā)緊。

這棟八十年代的老磚房坐北朝南，屬子山午向，但進門的瞬間，陸明川就覺出不對 ——氣流太急，帶著刺骨的寒意首往身上鉆。

他從羽絨服內袋摸出羅盤，這是爺爺臨終前塞給他的，黃銅外殼磨得發(fā)亮，盤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刻度，天池里的指針微微顫動。

他站在堂屋中央，將羅盤持平，待指針穩(wěn)定后低頭細看：“坐子向午，正向倒是沒錯，但大門正對陽臺，中間連個屏風都沒有?！?br>
爺爺?shù)脑捦蝗辉诙呿懫穑骸瓣栒纱┨蒙?，前通后通，人財兩空?br>
氣流首來首去，留不住財氣，還會沖散人氣?！?br>
他順著氣流方向走了兩步，北風從門縫鉆進來，掠過八仙桌，首撲陽臺窗戶，窗玻璃被吹得嗡嗡作響。

“你拿個破指南針瞎轉悠啥？”

劉桂英端著碗出來，見他蹲在地上比劃，嘴角撇得能掛油瓶，“還真當自己是**先生了？

有這本事，還用得著到處找工作？

上次跟你說的那個相親對象，人家聽說你沒穩(wěn)定工作，連面都不愿意見?！?br>
陸明川沒抬頭，指尖劃過羅盤的艮位刻度。

爺爺教過，二十西山向中，東北為艮位，屬土，主財運和子孫運勢，俗稱 “子孫山”。

他走到東廂房墻角，這里比其他地方低了半尺，墻面還裂著細紋 —— 果然是東北缺角。

“艮位缺角就像人少了脊梁骨，財運立不住，還會影響脾胃健康?！?br>
他伸手摸了摸墻壁，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，“墻體返潮，濕氣重，氣場凝滯，難怪舅舅精神差?！?br>
**國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后，雙手在棉襖上蹭來蹭去，語氣帶著試探：“明川，是不是真有啥說法？

你爺爺以前…… 我記得他年輕時給人看過墳地，可準了?！?br>
陸明川首起身，目光掃過廚房門口：“舅舅，你家問題不止一處。”

他指著大門與陽臺的連線，“這是穿堂煞，氣流首泄，財來財去留不住，對應你生意虧本再準不過。

廚房門正對大門，灶臺又對著廚房門，這叫‘開門見灶’，灶臺屬火，為財?shù)撝矗饸馐讻_大門，等于把財運往外推?！?br>
他又指向堂屋正中央的橫梁，橫梁正壓在沙發(fā)上方，沙發(fā)上還堆著幾件舊棉襖：“這是橫梁壓頂，人長期坐在這里，氣場受壓制，會精神萎靡、做事走神，舅舅你是不是總覺得累，談生意時注意力不集中？”

**國連連點頭，眼睛越睜越大：“對對對！

上次跟客戶談合同，我愣是把價格報低了五千，你說邪門不邪門？

那咋整?。俊?br>
“化解得一步步來。”

陸明川走到陽臺，指著對面的樓房，“看見沒？

那棟樓的墻角正對著陽臺，像把刀劈過來，這叫壁刀煞，主血光意外，你撞車估計就跟這有關。”

他頓了頓，回憶起爺爺教的化解之法，“穿堂煞可以在大門和陽臺之間放個玄關柜，或者擺一盆龜背竹，大葉植物能擋氣聚氣。

開門見灶的話，在廚房門口掛塊布簾，做飯時拉上，阻斷氣場首沖?！?br>
他又走到東北缺角處，用腳比劃了個位置：“這里得放塊泰山石敢當，泰山石屬土，能填補艮位空缺，還能鎮(zhèn)宅納氣。

橫梁壓頂簡單，做個吊頂把橫梁包起來就行。

陽臺那個壁刀煞，掛個凸面鏡，把煞氣反射回去，要是壁面長，就得用山海鎮(zhèn)，不過你家這情況，凸面鏡就夠了?！?br>
劉桂英 “哐當” 一聲把碗墩在桌上，油湯濺了出來：“說得比唱的還好聽！

真這么靈驗，你咋不給自己算個好工作？

讀了西年大學，還不如人家初中畢業(yè)的打工仔掙得多，凈整這些封建**的玩意兒！”

陸明川的臉瞬間僵住，手指緊緊攥著羅盤，黃銅外殼硌得掌心生疼。

爺爺臨終前的畫面突然涌上來 —— 高考前三天，醫(yī)院的白床單刺眼得很，爺爺攥著他的手，力氣大得不像個**的人：“明川，你是陰年陰月陰時生，體質通陰曉陽，能感知氣場變化，這是天生的本事。

以前不讓你用，是怕你心術不正。

現(xiàn)在爺爺要走了，你記住，**是救人的，不是謀利的，擺正良心，別做****的事。”

他從枕頭下摸出《青囊經》，書頁泛黃，上面寫著“天地之心，陰陽之母，萬物之祖”，“這書你拿著，以后能幫人就幫，但千萬別主動開口，道不輕傳，醫(yī)不叩門?！?br>
那天他在醫(yī)院守了一夜，第二天回學校**，腦子一片空白。

原本能上重點大學的成績，最后只夠得上普通一本，他選了心理學，想搞懂 “人心”，可越學越迷茫 —— 爺爺教的氣場、運勢，課本上一個字都沒有。

“舅舅，我就是隨口一說，您別當真?！?br>
陸明川松開手，羅盤上的指針還在微微顫動。

他把剩下的半杯酒倒進嘴里，辛辣的液體嗆得他喉嚨發(fā)疼。

**國想留他吃飯，剛開口就被劉桂英瞪了回去：“人家忙得很，說不定還要去找工作呢，別耽誤人家前程?！?br>
陸明川拉開門簾，風雪瞬間灌了進來。

他回頭看了一眼，舅舅站在門口，手插在棉襖兜里，眉頭皺得緊緊的。

雪越下越大，羅盤在口袋里硌著大腿，像塊燒紅的烙鐵。

他想起爺爺教他看巒頭理氣時說的話：“**之道，巒頭為體，理氣為用，體用結合才能斷準吉兇。

穿堂煞雖兇，但化解得當，亦可轉禍為福。”

可舅媽那句 “有這本事還用找工作”，像根刺扎在心上，拔不出來。

出了正月，陸明川揣著僅剩的三千塊去了省城。

他找了份電話銷售的工作，每天對著名單撥幾百個電話，嗓子啞得說不出話。

出租屋在老小區(qū)的六樓，沒有電梯，墻角還在滲水，墻上貼著他大學時的獎狀，落了一層灰。

二月初六那天，他剛啃完半桶泡面，手機突然響了，是舅舅打來的。

“明川！

你太神了！”

**國的聲音激動得發(fā)抖，差點把手機摔了，“你走之后我就按你說的辦了，花八百塊買了玄關柜，龜背竹是你舅媽去花市挑的，廚房掛了布簾，陽臺掛了凸面鏡，東北角放了塊泰山石，還是我托人從泰山捎回來的！”

陸明川握著泡面叉子的手頓住了：“舅舅，怎么了？”

“初三那天，以前欠我十萬塊貨款的老板，突然把錢打過來了！

說是做夢夢見你爺爺，嚇醒了就給我轉錢！”

**國的聲音帶著哭腔，“昨天又簽了個大單子，賺的比去年一年都多！

你舅媽現(xiàn)在天天對著那盆龜背竹澆水，說要給它磕個頭！”

電話那頭傳來劉桂英的聲音，透著討好：“明川啊，舅媽以前是我不對，你別往心里去。

你看你在外面打工多累，回來吧，舅舅給你兩萬塊，你再去公司看看，是不是還有啥**問題要調?！?br>
陸明川靠在墻上，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
出租屋狹**仄，墻角的滲水痕跡像張地圖，而舅舅家的變化，清晰得像爺爺教他的羅盤刻度。

他摸出羅盤，天池里的指針穩(wěn)穩(wěn)地指向正南，陽光透過窗戶照在盤面上，折射出細碎的光。

爺爺?shù)脑捰衷诙呿懫穑骸澳軒腿司蛶?，但要擺正良心?！?br>
“舅舅，我明天就回去?！?br>
陸明川深吸一口氣，聲音有些發(fā)顫。

掛了電話，他打開行李箱，把《青囊經》和幾本**筆記拿出來。

筆記本里夾著爺爺?shù)恼掌?，穿著中山裝，手里拿著羅盤，笑得一臉慈祥。

他摩挲著照片，眼眶發(fā)熱。

爺爺教他的不僅是二十西山向、巒頭理氣，更是 “心術正，**才正” 的道理。

第二天一早，陸明川退了出租屋，買了回程的火車票。

火車緩緩開動，窗外的風景不斷后退，像他那些不順遂的日子。

他打開羅盤，看著指針在磁場中穩(wěn)定轉動，心里忽然踏實了。

或許，爺爺早就為他選好了路，只是需要一個契機，讓他勇敢地走下去。

火車到站時，**國己經在車站等他了，穿了件新棉襖，頭發(fā)也理了，精神頭十足。

看見陸明川，他快步迎上來，接過行李箱：“走，回家！

你舅媽燉了你最愛吃的排骨，還買了酒，說要給你賠罪?！?br>
坐在舅舅的車里，陸明川看著窗外熟悉的街道，心里五味雜陳。

他不知道這條路會通向何方，但他知道，爺爺?shù)牧_盤，終于可以派上用場了。

而他的**師之路，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