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條圍巾，又厚又長，灰色的，針腳細密勻稱。他走的時候，母親把圍巾疊得整整齊齊塞進他的行李箱，他嫌占地方，又拿了出來。他記得自己當時說：“媽，現(xiàn)在誰還戴手織的圍巾啊，商場里賣的又好看又便宜。”
母親沒說話，只是笑了笑，把圍巾重新疊好，放進柜子里。那個笑容他當時沒在意，現(xiàn)在想起來，那笑容里有太多東西——有失落，有理解，有一個母親對兒子所有任性的包容。
后來那條圍巾他從來沒戴過。他覺得灰色的顏色太老氣，而且現(xiàn)在的年輕人誰還戴手織的圍巾？他想要的是商場櫥窗里那些大牌的羊絨圍巾，格子花紋，柔軟又體面，戴出去有面子。他努力賺錢，給自己買了一條又一條，從幾百塊到幾千塊，圍巾換了一條又一條，脖子卻從來沒真正暖和過。
那些機器織出來的圍巾，和母親一針一線織出來的圍巾，到底有什么區(qū)別？他以前覺得沒有區(qū)別，現(xiàn)在才知道，區(qū)別在于那條圍巾里有母親的體溫，有她坐在燈下一針一線編織時的心意，有她一邊織一邊想著“我兒子的脖子怕冷”時的牽掛。
這些東西，商場里買不到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他掏出來看，是一條微信。沒有備注的號碼，但他一眼就認出了那個頭像——一片深藍色的海，遠處的天際線上掛著一輪小小的落日，橘紅色的，像一滴即將墜落的眼淚。
那是他拍的照片。三年前他們一起去青島的時候，他在海邊拍的。她說喜歡這張照片，就拿去做頭像了。后來他們分手了，他以為她會換掉，但她沒有。
“在嗎？”
就兩個字。但他盯著看了很久，心里像是有什么東西裂開了一條縫，有風灌進來，涼颼颼的，吹得他渾身發(fā)冷。
他站起來，輕手輕腳地走出病房，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前。窗外的白玉蘭開了滿樹，白色的花瓣在風里輕輕顫動，像一群白色的蝴蝶。他深吸一口氣，撥了那個號碼。
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。那頭很安靜，安靜得能聽見她的呼吸聲，輕柔而均勻，像潮水漲落。
“喂?！彼穆曇暨€是那樣，不高不低，不急不緩，像一杯放溫了的白開水，不燙嘴，也不涼。
“嗯。”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。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，像一團濕透的棉花，怎么都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沉默了幾秒，她說：“好久不見?！?br>“好久不見?！?br>又是沉默。走廊里偶爾有護士推著推車走過，輪子碾過地面發(fā)出細碎的聲響，像時間碾過記憶的聲音。窗外有鳥叫，嘰嘰喳喳的，不知道在吵什么。
“聽說**病了？”她先開了口，語氣里有一絲關切，不多不少，恰到好處。
“嗯，腦梗，不算太嚴重，但也要住一陣子院?！?br>“那你要好好照顧她?！?br>“嗯?！?br>他想問她最近過得怎么樣，想問她在哪個城市，想問她的工作順不順利，想問她還記不記得他們最后一次見面時他說了什么混賬話。但這些話在喉嚨里轉了幾圈，又被咽了回去。他怕聽到答案，更怕聽到她平靜地說出那些答案時，那種不咸不淡的語氣——那種語氣意味著她已經(jīng)不在乎了，意味著他這個人，已經(jīng)在她心里翻過了那一頁。
而他是在翻過之后才發(fā)現(xiàn)，那一頁是他最舍不得撕掉的。
他們是在一個朋友的生日聚會上認識的。
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，頭發(fā)扎成高高的馬尾，露出一截白凈的后頸。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，像兩彎新月，嘴角有一顆小小的痣，說話的時候那顆痣會跟著動，很可愛。他端著酒杯走過去搭訕，說了句“你好，我是林遠”，她看了他一眼，禮貌地笑了笑，然后轉過身去和旁邊的人說話。
就是那一眼，那個禮貌而疏離的笑容，讓他產(chǎn)生了征服欲。
他是那種從小到大都被女生圍著轉的男生，長得不差，嘴巴也甜，成績好工作也好，很少有女生對他這樣冷淡。他覺得有趣，覺得這是一種挑戰(zhàn)。于是他開始追她，送花、請吃飯、在樓下等她下班、下雨天送傘、天冷了送圍巾——那些追女生的套路，他用了個遍。
三個月后，她終于點了頭。
在一起之后，他發(fā)現(xiàn)她其實是個很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