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黑色湖水
"我不是來看心理問題的。"
蘇鶴鳴的聲音從踏入咨詢室的那一刻起，就像一杯被放進冰箱的烈酒，冷得能凍住空氣。他坐在顧念對面，背脊挺得像一把尺，西裝沒有一絲褶皺，手腕上那塊百達翡麗在暖黃的燈光下泛著低調(diào)的光澤。
"你好，蘇先生。"顧念微笑著遞過一杯溫水，"喝水嗎？"
蘇鶴鳴的目光落在那杯水上，像是被燙到了一樣迅速移開。
"不渴。"
他拒絕了。
顧念在心里默默記下這個細節(jié)，面上依然保持著溫和的微笑。她沒有追問，只是翻開手中的問卷。
"您的預(yù)約信息上寫的是恐水癥？"
"對。"蘇鶴鳴的回答簡短得像在匯報工作，"很嚴重的那種。"
他停頓了一下，像是在斟酌用詞。
"嚴重到……我已經(jīng)三年沒有好好洗過澡了。淋浴可以，但浴缸不行。游泳不行。坐船不行。甚至……下雨天我都會盡量不出門。"
他說這些話的時候，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別人的癥狀。
"醫(yī)生說這是心理問題，不是生理問題。所以我來了。"
顧念點了點頭，在紙上寫下幾個字。
"可以具體說說，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嗎？"
蘇鶴鳴沉默了。
這個沉默持續(xù)了整整三十秒。
咨詢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老式掛鐘的滴答聲。顧念沒有催促，只是安靜地等待。她知道，對于有些來訪者來說，等待本身就是一種治愈。
終于，蘇鶴鳴開口了。
"我不知道。"
他的聲音突然有了一絲裂痕。
"我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。我只記得……大概是十年前？有一天我去海邊出差，站在酒店的陽臺上，看著下面的大海，突然就……"
他沒有說完。
但顧念看見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。
"突然就怎樣？"她輕聲問。
"突然就……動不了了。"蘇鶴鳴閉上眼睛，像是在回憶某個不愿觸碰的畫面，"我看著那片海，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。"
"什么念頭？"
蘇鶴鳴睜開眼睛，直視著顧念的眼睛。
"那片海在叫我。"
他的聲音很輕，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。
"它在叫我下去。"
咨詢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。
顧念看著蘇鶴鳴的眼睛，那雙眼睛很深邃，深到像是藏著什么她看不見的東西。她注意到他的瞳孔在說到"叫我下去"的時候微微放大了，這是身體在面對威脅時的本能反應(yīng)。
但奇怪的是，他的呼吸卻變得緩慢了。
不是恐懼的那種呼吸急促，而是某種……更復(fù)雜的東西。
顧念見過很多恐水癥的患者。大多數(shù)人的恐懼來源于某次具體的創(chuàng)傷經(jīng)歷——溺水、被推下水、目睹他人溺水……但蘇鶴鳴的表述不一樣。
他說的是"叫我下去"，而不是"害怕掉下去"。
這兩者有本質(zhì)的區(qū)別。
"蘇先生，"顧念合上手中的問卷，"您愿意告訴我更多嗎？"
蘇鶴鳴搖了搖頭。
"我今天來，只是想問問有沒有什么方法，讓我能夠……正常生活。"他頓了頓，"下周公司要組織團建，團建項目是去海邊度假村。我推不掉。"
他的語氣里有了一絲煩躁。
"我不想讓我的下屬知道他們的老板連海都不敢看。"
原來如此。
顧念在心里嘆了口氣。很多時候，人們走進咨詢室，不是因為想要治愈自己，而是因為"不得不"。就像一個癌癥病人拖到晚期才肯來醫(yī)院，不是因為想活，而是因為太痛了。
"可以理解。"她點點頭，"那么，在開始之前，我想先問您一個問題。"
"請說。"
"您剛才說那片海在叫您下去。那么我想知道——當您聽到那個聲音的時候，您的第一反應(yīng)是什么？"
蘇鶴鳴愣住了。
"第一反應(yīng)？"
"對。恐懼？憤怒？還是……"顧念看著他的眼睛，"想要回應(yīng)？"
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，精準地**了一個隱秘的鎖孔。
蘇鶴鳴的臉色在一瞬間變了。
那種變化很微妙，但如果顧念不是訓(xùn)練有素的心理咨詢師，她可能根本注意不到。蘇鶴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