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1986年·高燒
廣州的夏天像一口倒扣的蒸籠。
沈荔是被熱醒的——不，準確地說，是被一陣從骨頭縫里往外鉆的頭痛攪醒的。天花板上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轉(zhuǎn)，扇葉積了厚厚一層灰，每一圈都像隨時要掉下來。她躺在醫(yī)務室的行軍床上，身上蓋著一條洗得發(fā)白的薄毯，汗水已經(jīng)把枕巾浸透。
“沈荔？沈荔你醒了？”一個女聲從頭頂傳來。
她艱難地轉(zhuǎn)動眼球。視野從模糊到清晰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何玉蘭那張臉——二十六歲，圓臉，眼睛不大但很亮，嘴角天生上揚，笑起來像誰都欠她一顆糖。此刻這張臉上寫滿了關(guān)切，手里端著一搪瓷缸水，白瓷上印著“廣州第三棉紡織廠”的紅字。
沈荔渾身的血一瞬間涼了。
何玉蘭。
這個人不該出現(xiàn)在這里的。她應該在監(jiān)獄里，在法庭的被告席上，在一個沈荔不愿回想的、血淋淋的畫面里——但她不該是這樣年輕的、笑著的、端著一杯水站在自己面前的。
“你怎么了？眼神怪嚇人的?！焙斡裉m把搪瓷缸遞過來，“體溫三十九度八，車間主任讓人把你抬過來的。***在外面急得轉(zhuǎn)圈呢?！?br>***。
那個名字像一根針，扎進沈荔太陽穴。更多的畫面涌上來——不是記憶，是親身經(jīng)歷過的、刻進骨頭里的、這輩子都不可能忘掉的那些事。
她猛地坐起來，差點把搪瓷缸打翻。
“哎——你慢點！”何玉蘭扶住她的肩膀。
沈荔死死盯著她。何玉蘭的脖子，白皙光滑，沒有當年法庭上那條從柜員制服領(lǐng)口露出來的淤青。何玉蘭的手，十個指頭干干凈凈，沒有戴過金的玉的戒指——那些是后來用沈荔的錢買的。何玉蘭的眼睛，此刻還盛著真誠的擔憂，還沒有學會那種面對法官時楚楚可憐又暗自得意的眼神。
1986年。
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澆下來。沈荔低頭看自己的手——沒有皺紋，沒有傷疤，指甲剪得整整齊齊，中指側(cè)面還帶著常年紡紗留下的薄繭，但不是老了以后那種粗糲的、干裂的、跳珠江之前萬念俱灰的那種枯黃。
這是年輕的手。
她緩緩抬頭，環(huán)顧四周。白熾燈管，石灰墻，墻上貼著一張“安全生產(chǎn)守則”，日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