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歸鄉(xiāng)
林遠舟已經(jīng)十年沒有回過老宅了。不是不想回，是不敢。那座宅子像一根刺，扎在他記憶的最深處，不碰就不疼，一碰就酸。他以為時間長了刺會自己消失，會被血肉裹住，變成身體的一部分，不再硌人。但爺爺去世的消息傳來時，那根刺猛地跳了一下，扎得他整個人都蜷了起來。
爺爺走得很安詳，九十三歲，在睡夢中離開的。老家的規(guī)矩，老人可以在醫(yī)院走，但最后一程必須在家。遺體被送回了老宅，停放在堂屋里，等遠方的子孫回來奔喪。林遠舟從上海***到省城，從省城坐火車到縣城，從縣城坐中巴到鎮(zhèn)上，從中巴換摩的進村。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(jīng)黑了，他給了摩的司機一百塊錢，不用找了，司機說“這條路不好走，夜里更不好走”，他點了點頭，拖著行李箱走上了那條通往老宅的石板路。
路還是那條路，兩邊的稻田還在，田埂上的野草還在，遠處村子的狗叫聲還在。但路窄了，不是路窄了，是他長大了。十歲那年他走這條路還需要仰著頭才能看到遠處的山，現(xiàn)在他低頭就能看到自己的鞋尖。走了十分鐘，老宅的輪廓從黑暗中浮現(xiàn)出來——黑色的瓦，白色的墻，門楣上掛著兩個白色的燈籠，燈籠上寫著“奠”字，光透出來，把門前的青石臺階照得慘白。
他站在門口，沒有進去。門開著，堂屋里燈火通明，爺爺?shù)倪z體停在正中央，身上蓋著黃綢，頭朝著門的方向。從林遠舟的角度看過去，只能看到一雙穿著黑色布鞋的腳，鞋底很干凈，像是新做的。他的腿像灌了鉛一樣重，邁不動。不是怕**，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親人，他見過爺爺活著的樣子、笑著的樣子、罵人的樣子、在院子里曬太陽打盹的樣子，每個樣子都活生生的，熱氣騰騰的。他沒辦法把這些樣子和眼前這雙一動不動的布鞋聯(lián)系在一起。
“遠舟？是你嗎遠舟？”一個聲音從堂屋里傳出來，是他大伯林德厚。大伯從門里走出來，穿著一身黑色的中山裝，袖子上別著黑紗，眼眶紅紅的但沒哭。他比十年前老了太多，頭發(fā)全白了，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，一笑就擠成一團?，F(xiàn)在他沒有笑，表情是那種說不清的、像被什么東西壓住了的、隨時會塌的平靜。
“大伯，我回來了?！绷诌h舟說。
大伯接過他的行李箱，拍了拍他的肩膀?！斑M去給你爺爺磕個頭?！?br>林遠舟走進堂屋，跪在**上，磕了三個頭。**很軟，是新的；青磚地很涼，隔著薄薄的褲子穿到膝蓋上，涼得他打了個哆嗦。他抬起頭，看到了爺爺?shù)哪槨＞攀龤q的人，皮膚已經(jīng)皺得像一張揉過的紙，但五官還是他記憶中的樣子——高顴骨，***，薄嘴唇。爺爺生前不愛說話，但眼睛會說話，高興的時候眼睛里都是光，不高興的時候像一潭死水，看不到底?，F(xiàn)在他的眼睛閉著，睫毛很長，花白的，像秋天被霜打過、還沒來得及落下的草。
“爺爺，我回來了?！绷诌h舟又說了一遍，聲音比第一遍小了很多。
沒有人應(yīng)答。堂屋里站滿了人，大伯、二叔、姑姑、堂兄弟堂姐妹，還有一些他不認識的、不知道哪個親戚帶來的孩子。沒有人說話，只有蠟燭的火焰在跳，燈芯燒久了會彎，彎到一定程度就會“啪”地炸一下，跳出一朵很小的火星。那個聲音在靜得能聽到呼吸聲的堂屋里，像一聲嘆息。
守夜要守三天。這是老家的規(guī)矩，人死后不能馬上入土，要在家停靈三日，讓親人來見最后一面。林遠舟是最后一個到的，他之前回來過的那些天，大伯二叔他們已經(jīng)守了兩夜了。他主動提出守第三夜，大伯說“你行嗎？一夜不睡”。他說“行”。
守夜的人不能睡覺，不能離開靈堂，不能讓香火滅了。香是三根一炷，燃盡了要換新的。林遠舟坐在**上，旁邊是一個搪瓷盆，里面燒著紙錢，火光照亮了他的臉，也照亮了爺爺?shù)哪?。一明一暗間，他覺得爺爺?shù)谋砬樵谧儭袝r候像在笑，有時候像在皺眉，有時候什么表情都沒有。他知道那是火光和陰影的把戲，是人的眼睛在疲勞狀態(tài)下產(chǎn)生的錯覺。但他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