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三十的晚上，媽媽把一枚長命鎖掛在的我脖子上，給我取名“鎖鎖”：
“鎖鎖，這鎖是大師開過光的，你帶著它，媽媽就能長命百歲?！?br>“以后媽媽每一次生病，你都要替媽媽祈福，祈福就是孝順?！?br>我懵懂地點頭。
那時的我不明白，我每祈一次福，我的身上就會失去一樣?xùn)|西。
第一次祈福，我被撞斷了左腿，媽媽哭的喉嚨都啞了。
第二次祈福，我發(fā)高燒燒壞了一只眼睛，媽媽哭的癱倒在地。
第三次祈福，我被燙爛了半張后背，媽媽哭的仿佛天塌下來一般。
這次，媽媽再次哄著我祈福：“鎖鎖，該祈福了。”
香火繚繞中，我跪在神像前。
今年我唯一的愿望是：
我不想再要這個媽媽了。
......
香爐里的煙灰積了厚厚一層，落在我的手背上，燙出一個個紅點。
我沒躲，也沒吭聲，只是木然地跪著。
神像猙獰，垂眸看著我。
媽媽把那枚金鎖掛在我脖子上，她并沒有急著看香火。
而是先用溫?zé)岬氖终莆媪宋嫖冶鶝龅亩?，語氣里滿是令人溺斃的疼惜。
“鎖鎖，膝蓋疼不疼？”
她蹲下身，想拿軟墊想往我膝蓋下塞，卻又像想起了什么，手僵在半空，眼眶瞬間紅了。
“媽真是沒用，讓你遭這種罪?！?br>“我不疼?！蔽掖怪燮?，擋住眼底的灰敗。
“傻孩子，怎么會不疼呢？”媽媽哽咽著，輕輕撫過我膝蓋上的淤青。
“大師說了，今年是**本命年，是個要命的大坎兒。咱們母女連心，只有你受點苦，替媽求求神，這劫才能過去。”
她柔聲道：“鎖鎖，你許愿了嗎？有沒有求菩薩保佑咱們家平平安安的？只要媽沒事，媽以后一定加倍補償你。”
“許了?！?br>“好孩子?！眿寢屍铺闉樾?，將我摟進(jìn)懷里。
“媽就知道你最孝順了。你這只眼睛……媽每次看到都心如刀絞”
七歲那年，大師說家里財運被擋，需要“開眼”。
我在高燒四十度無人問津的夜里，燒壞了右眼的視神經(jīng)。
那天她打牌贏了三百萬，抱著半瞎的我，一邊親吻我那只渾濁的眼睛，一邊流著淚說：
“鎖鎖，你是**小福星，這只眼睛是為了這個家壞的，媽以后就是你的眼睛，媽養(yǎng)你一輩子。”
“媽。”我突然開口，“腿疼?！?br>媽媽整理旗袍的手頓了一下，隨即立刻蹲下身，輕輕**著我的假肢接口處。
“忍忍，啊，鎖鎖，再忍忍。”
她一邊揉一邊嘆氣，“媽也不想讓你跪，可這法事做了一半要是停了，之前的苦不就白吃了嗎？再堅持一會兒，為了媽，也為了咱們這個家，好嗎？”
我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。
是啊，為了家。為了用我的斷腿換她的平安，瞎眼換她的富貴，爛背換她的長壽。
我重新低下頭“知道了，我會好好祈福的?！?br>門外傳來汽車的引擎聲，穿著粉色高定公主裙的寶兒沖了進(jìn)來。
“媽媽！你看我穿這個好看嗎？”
寶兒跑到媽媽懷里撒嬌，嫌棄地看了我一眼，捂住鼻子：
“媽，屋里什么味兒??？臭死了，是不是姐姐身上的膿水味？”
媽媽并沒有呵斥寶兒，只是溫柔地把她拉到一邊。
又轉(zhuǎn)頭充滿歉意地看著我，仿佛在無聲地說“妹妹小，你多擔(dān)待”。
“寶兒別亂說，那是你姐姐給家里積福的味道，是媽聞過最安心的味道?！?br>媽媽輕聲細(xì)語地哄著，隨手端起供桌上的一碗混著香灰的冷水，遞到我面前。
“來，鎖鎖，把這個喝了?！眿寢屟凵褚笄?，像是在哄生病的孩子吃藥。
“媽特意求大師加持過的，喝了它，你的身體就能硬朗起來，就能一直陪著媽媽了?！?br>我看著那碗渾濁的灰水。仰頭，一飲而盡。粗礪的香灰劃過喉嚨。
“真乖。這才是**好女兒。”
那晚，媽媽接了一個電話。
即使隔著厚重的紅木門，我也能聽見她變了調(diào)的尖叫聲。
“什么叫死劫？大師……必須生祭？”
“這……這可是犯法的……意外？你是說制造意外？”
片刻的死寂后，門開了。
媽媽站在逆光處，臉上早沒了剛才的猙獰，換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。
她一步步走向我。
“鎖鎖。媽最近總是心慌，怕是這坎兒難過。大師說有個祈福塔很靈……我想帶你去。”
她抬起頭，眼神真摯：“只要你去那兒幫媽祈個大福，咱們母女倆以后的日子就順了?！?br>“媽發(fā)誓，只要過了這一關(guān)，媽以后天天守著你，把以前虧欠你的都補回來好不好？”
我看著她瞳孔里那個殘缺扭曲的自己。
“好?！蔽曳次兆∷氖郑惺苤终评镆驗榧佣⑽⒌念澏?。
“我也想媽媽長命百歲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