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(fēng)雪大名府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風(fēng)雪大名府，說遠(yuǎn)不遠(yuǎn)，說近不近。，就是黃河。，冰面上能走馬車。兩岸的蘆葦枯得發(fā)白，被風(fēng)一吹，嘩啦啦響，像無數(shù)把刀在磨石上來回蹭。，腳底下傳來嘎吱嘎吱的響聲，偶爾還能聽見冰層下面水流的聲音，悶悶的，像有什么東西在水底下嘆氣。，走得很快，時(shí)不時(shí)回頭看一眼陳渡?！瓣愵^領(lǐng)，你這腿腳不行啊，”他咧嘴笑，“是不是在山上養(yǎng)了幾天，養(yǎng)懶了？”。，是沒力氣。，四十多天的饑寒交迫不是幾天酒肉就能補(bǔ)回來的。他走在冰面上，一步一滑，好幾次差點(diǎn)摔倒，全**后那把刀撐著平衡。。，在這世上，沒人會因?yàn)槟阏f“我累了”就讓你歇著。，兩人找了一處廢棄的土地廟**。，三間土坯房，屋頂塌了半邊，神像的腦袋不知道被誰搬走了，只剩一截光禿禿的脖子，像根斷了的樁子。，撿了些干柴，在角落里生了一堆火?；鸸庹赵谄茐ι?，映出兩個人長長的影子，影子隨著火苗晃來晃去，像鬼魂在跳舞。
陳渡從褡褳里掏出干餅，掰成兩半，遞給孫黑七一半。
孫黑七接過餅，又從自己包袱里摸出一塊咸肉，用刀切了薄薄幾片，架在火上烤。
油脂滴在火里，嗤嗤作響，香味飄得滿屋都是。
“陳頭領(lǐng)，”孫黑七一邊翻肉片一邊說，“我有個事想問你?！?br>“問?！?br>“你說你不信招安，那你信什么？就信手里那把刀？”
陳渡想了想，說：“我還信一個道理?！?br>“什么道理？”
“這世上，有些事，不是靠人多能辦成的。是靠一個人先站出來，別人才會跟著站?！?br>孫黑七嚼著肉，瞇著眼看了他一會兒。
“你說的這個人，是你自己？”
“不是我，”陳渡說，“是魯提轄，是武行者，是盧俊義，是燕青，是這天下所有不肯彎腰的人。我只是想把他們串起來?！?br>孫黑七“哦”了一聲，沒再問，把烤好的肉片遞給陳渡。
“吃肉，”他說，“吃完了睡覺。明天還得趕路?！?br>兩人吃了餅和肉，又喝了幾口酒，和衣躺在火堆旁。
火漸漸小了，余燼還紅著，像一只半閉的眼睛，在黑暗中瞪著他們。
陳渡沒睡著。
他睜著眼，看著頭頂塌了半邊的屋頂。從破洞里能看見天，天上有幾顆星，冷冰冰的，像是釘在黑色幕布上的鐵釘。
他想起了老趙頭。
想起老趙頭第一次給他倒姜茶的時(shí)候，手在抖，不是因?yàn)榕?，是因?yàn)槔狭?，手不聽使喚了?br>想起老趙頭跪在青石板上磕頭，額頭磕在地上的聲音，沉悶得像是有人在敲一扇永遠(yuǎn)敲不開的門。
想起老趙頭說“小禾今年十六，你不嫌她臉上那塊胎記，我就把她許給你”的時(shí)候，眼睛里有一種光，那種光不是希望，是絕望里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時(shí)才會有的。
老趙頭把他當(dāng)成了那根稻草。
可他這根稻草，連自己都救不了，怎么救別人？
陳渡閉上眼。
黑暗里，老趙頭的臉慢慢模糊了，變成了另一張臉。
一張白白凈凈的、書生氣的臉。
燕青。
他在梁山泊上只見過燕青幾次，但每一次都印象深刻。
不是因?yàn)檠嗲嚅L得俊——雖然確實(shí)俊，梁山泊上公認(rèn)的第一美男子——而是因?yàn)檠嗲嗟难劬Α?br>燕青的眼睛很亮，亮得不像一個落草為寇的人該有的。那種亮不是天真，不是單純，而是一種看透了所有骯臟之后、依然選擇相信某種東西的倔強(qiáng)。
陳渡記得，有一次他在山寨后面的練武場上看燕青射箭。燕青射箭不瞄靶子，瞄的是靶子上插著的一朵花。一百二十步外，他一箭出去，花被射落，靶子紋絲不動。
旁邊有人叫好，燕青沒笑，收了弓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陳渡追上去問他：“你箭法這么好，怎么不去考武舉？”
燕青回頭看了他一眼，那一眼里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“武舉？”他說，“考上了又如何？給高俅那廝當(dāng)走狗？”
說完就走了，走得很快，像是不想再跟陳渡多說一句話。
現(xiàn)在想起來，燕青那時(shí)候大概已經(jīng)知道**要招安的事了，心里憋著火，誰都不想理。
陳渡不知道燕青在東京城要找的人是誰，但他隱隱覺得，那個人很可能跟高俅、跟蔡京、跟童貫這些權(quán)貴有關(guān)。
燕青不是去殺**的。
**不值得他冒那么大的險(xiǎn)。
燕青去東京城，一定有更大的目標(biāo)。
更大的目標(biāo)……會是誰呢？
陳渡不敢往下想了。
火徹底滅了。
黑暗壓下來，像一口倒扣的鍋，把整個土地廟罩得嚴(yán)嚴(yán)實(shí)實(shí)。
孫黑七在旁邊打起了呼嚕，呼嚕聲忽高忽低，像拉風(fēng)箱。
陳渡在這呼嚕聲里，慢慢睡著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兩人繼續(xù)趕路。
過了黃河，地勢漸漸平坦，村落也多了起來。但每個村子都死氣沉沉的，看不見炊煙，聽不見雞鳴狗叫，偶爾有一兩個人影在田埂上晃過，佝僂著背，像鬼一樣。
孫黑七啐了一口唾沫：“這***，人都死光了？”
陳渡沒說話。
他知道人沒死光。
人都跑到山上去當(dāng)賊了。
跑到梁山泊去了，跑到二龍山去了，跑到少林寺去了——不，少林寺不收，跑到芒碭山、跑到了角山、跑到了太行山，跑到一切有瓦遮頭、有口熱乎飯吃的地方去了。
田地荒了，沒人種。
不是不想種，是種了也白種。
今年收的糧，官府征七成，**收兩成，剩下的一成還不夠一家人吃三個月。種一年地，餓半年肚子，還不如去當(dāng)賊。
至少當(dāng)賊，**之前還能吃頓飽飯。
兩人在大名府城外的一個鎮(zhèn)子上歇了腳，找了家還在營業(yè)的客棧。
客棧老板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，姓錢，圓臉，小眼睛，笑起來跟彌勒佛似的。他上下打量了陳渡和孫黑七一眼，目光在他們腰間的刀上停了停，沒多問，開了兩間房。
“客官，吃點(diǎn)什么？”錢老板**手問。
“兩碗羊肉面，一壺酒，”孫黑七說，“再切兩斤醬牛肉，多放蒜?！?br>“好嘞！”
等面的工夫，陳渡跟錢老板攀談起來。
“老板，打聽個人?！?br>“客官您說?！?br>“城外村子里，有沒有一個姓盧的，身材高大，說話帶著河北口音，大概四十來歲？”
錢老板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就一瞬。
但陳渡看到了。
“姓盧的？”錢老板打著哈哈，“這附近姓盧的多了，不知道客官找的是哪個？”
陳渡從懷里摸出一小塊碎銀子，放在桌上，用手指推到錢老板面前。
錢老板看了一眼銀子，又看了一眼陳渡，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。
“客官，”他的聲音低了下去，“您找的那個人……是不是叫盧俊義？”
陳渡沒說話，算是默認(rèn)。
錢老板的臉色變了。
他四下看了看，確認(rèn)店里沒有別的客人，才湊過來，壓著嗓子說：“客官，您聽我一句勸，那個人，您別找了?！?br>“為什么？”
“官府在找他?！卞X老板說，“上個月，大名府的衙役來村子里查過兩次，挨家挨戶地問，有沒有見過一個高個子、臉上有疤的中年男人。我聽說是梁山泊那邊出了事，**要清算梁山泊的余黨?！?br>陳渡心頭一緊。
梁山泊的余黨。
**到底還是接了招安。
而且接得比所有人預(yù)想的都快。
“那個盧俊義，被官府抓了？”陳渡問。
錢老板搖頭：“沒抓著。官府來的時(shí)候，他已經(jīng)跑了。有人說他往北邊去了，有人說他上了太行山，也有人說他……死了?！?br>“死了？”
“只是聽說，”錢老板嘆了口氣，“這世道，活要見人死要見尸才算數(shù)。沒見著尸首，就不算死?！?br>陳渡把銀子又往前推了推。
“他在哪個村子？我想去看看?！?br>錢老板猶豫了一下，收了銀子，低聲說了四個字：“柳河屯。出了南門，往西南走二十里，過了柳河橋就是。但客官，我丑話說在前頭，那個村子現(xiàn)在被官府盯著，您去了要是被認(rèn)出來，可別說是我告訴您的。”
“放心?！?br>面端上來了，熱騰騰的，羊肉燉得爛爛的，湯面上浮著一層紅亮的辣油，香氣撲鼻。
陳渡和孫黑七埋頭吃面，誰也不說話。
吃完面，喝完酒，兩人回房歇了半日，等到天擦黑才動身。
出城的時(shí)候，城門已經(jīng)快關(guān)了，守城的廂軍懶洋洋地靠在門洞里，手里拄著長槍，哈欠連天。
陳渡低著頭走過去，把事先準(zhǔn)備好的路引遞上去。
路引是沈硯秋偽造的，上面寫的是“青州商人陳三，往大名府販棗”，蓋的章也是假的，但假得跟真的一樣，不仔細(xì)看根本分辨不出來。
廂軍隨便翻了一眼，就把路引扔了回來，擺擺手讓他們過去了。
出城之后，兩人沿著官道走了約莫一個時(shí)辰，在岔路口拐上了一條土路。
土路坑坑洼洼，被雪蓋著，走起來深一腳淺一腳。路兩邊是光禿禿的楊樹，枝丫伸向天空，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在抓什么東西。
孫黑七走在前面，忽然停了下來。
“陳頭領(lǐng)，”他說，“有人跟著咱們?！?br>陳渡沒回頭，但他的耳朵豎了起來。
風(fēng)里確實(shí)有聲音。
不是風(fēng)聲，不是樹聲，是腳步聲。
很輕，但很穩(wěn)，踩在雪地上發(fā)出細(xì)碎的沙沙聲，跟尋常行人的腳步不一樣。
尋常人走路，腳步時(shí)快時(shí)慢，有時(shí)還會停下來喘口氣。
這個腳步聲從頭到尾都是一個節(jié)奏，不快不慢，不輕不重，像是有意在保持某種距離。
陳渡低聲說：“繼續(xù)走，別回頭?！?br>兩人繼續(xù)往前走，腳步聲在后面跟著，始終隔著大約四五十步的距離。
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，前面出現(xiàn)了一座石橋。
橋不大，三孔，橋面上鋪著青石板，石板的縫隙里長滿了枯草。橋下的柳河已經(jīng)凍住了，冰面上覆著一層薄雪，白白的一片，分不清哪是河哪是岸。
橋頭立著一塊石碑，上面刻著三個字：
柳河屯。
陳渡在橋頭停下了腳步。
他沒上橋，而是轉(zhuǎn)過身，面對著來路，等著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月光下，一個人影從黑暗里慢慢走出來。
那人穿著一件灰黑色的破袍子，頭上裹著一條臟兮兮的布巾，臉上糊著泥巴，看不清長相。但從身形上看，這人個子不高，但很結(jié)實(shí)，肩膀?qū)挼孟褚簧乳T板。
他走到離陳渡大約十步遠(yuǎn)的地方，也停了下來。
兩個人就這么隔著十步的距離，在月光下對視。
陳渡的手已經(jīng)按在了刀柄上。
孫黑七也轉(zhuǎn)過身來，右手慢慢抬起，指縫間夾著一把飛刀，刀尖在月光下閃著寒光。
那人忽然開口了。
聲音沙啞，像是嗓子被什么東西磨過。
“你們找盧俊義？”
陳渡的手沒松刀柄。
“你是誰？”
那人沒有回答，而是慢慢抬起了手，解開了頭上的布巾。
布巾掉在地上，露出一張臉。
一張滿是傷疤的臉。
左眼上方有一道深深的刀疤，從額頭一直拉到顴骨，把眉毛劈成了兩半。鼻梁上有一道燒痕，皮肉翻卷著，結(jié)成了一條蜈蚣似的肉疙瘩。嘴唇上缺了一塊，露出半截牙齦，看上去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哭。
但陳渡認(rèn)出了這張臉。
不是因?yàn)橐娺^。
是因?yàn)榱荷讲瓷嫌腥嗣枋鲞^這張臉。
“你是……楊雄？”
那人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笑起來的樣子更嚇人，缺了半截的嘴唇往上翻，露出黃黑色的牙齒。
“你認(rèn)得我？”
“梁山泊上有人提過你。”陳渡說，“病關(guān)索楊雄，跟石秀一起殺了潘巧云，上了梁山。后來……”
他頓了頓。
“后來**招安，你走了。”
楊雄的笑容慢慢消失了。
“走了？呵，”他啐了一口，“我不是走的，是被趕走的?！?br>“趕走的？”
“**說我‘不服管教’，讓燕青把我綁了，扔在山下?！睏钚鄣穆曇粝裆P的鐵在摩擦，“燕青那小子，一邊綁我一邊跟我說，‘楊雄哥哥，對不住了，宋哥哥有令，小弟不敢不從?！?br>他模仿燕青的語氣，學(xué)得惟妙惟肖，但眼睛里沒有笑意，只有冷。
“從那以后，我就一個人在這河北地界上漂著。今天在這個村討口飯，明天在那個廟里睡一覺，跟條野狗似的。”
陳渡沉默了。
他忽然覺得，楊雄這張臉，其實(shí)不是被刀砍出來的，是被這世道一刀一刀剜出來的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們在找盧俊義？”陳渡問。
“我在鎮(zhèn)子上就看見你們了。”楊雄說，“你們在客棧里跟錢胖子說話的時(shí)候，我就在隔壁桌。錢胖子那個慫貨，一聽到‘盧俊義’三個字，臉都白了?！?br>“你跟了多久了？”
“從你們出城就開始跟。”楊雄說，“我想看看你們到底是干什么的。要是官府的人，我就……嘿嘿?！?br>他沒說完，但意思很明白。
要是官府的人，他就動手了。
陳渡松開刀柄，往前走了兩步。
孫黑七在后面喊了一聲：“陳頭領(lǐng)！”
陳渡擺了擺手，示意他沒事。
他走到楊雄面前，抱拳，彎腰。
彎腰的幅度還是不大，但比在二龍山上對魯智深和武松行禮時(shí)，稍微深了一點(diǎn)。
“楊雄好漢，陳州陳渡，二龍山魯智深、武松麾下。來河北，是想找盧俊義，有大事相商?！?br>楊雄盯著他看了幾秒鐘，忽然伸出一只手，搭在他的肩膀上。
那只手很重，像一塊石頭壓上來。
“二龍山的？”楊雄問。
“是?！?br>“魯智深和武松，他們還好嗎？”
“好?！标惗烧f，“他們讓你替他們向你問好。”
這是陳渡臨時(shí)編的。
魯智深和武松根本沒提過楊雄。
但楊雄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，像一顆火星子掉進(jìn)了灰堆里，一閃就滅了。
“他們還記得我？”楊雄的聲音忽然有點(diǎn)發(fā)顫。
“記得。”陳渡說，“他們說，你是條好漢。”
楊雄低下頭，沉默了很長時(shí)間。
月光照在他那張疤痕縱橫的臉上，明暗交錯，那些傷疤像是活了，在他臉上蠕動。
再抬起頭的時(shí)候，他的眼眶是紅的。
但沒哭。
“盧俊義，”他說，“我知道他在哪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