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識是被徹骨的冰冷與噬心的劇痛喚醒的。

凌霜猛地睜開眼，灰霾的天空壓得很低，仿佛一塊臟污的裹尸布。

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腐臭爭先恐后地鉆入鼻腔，身下是冰冷、僵硬、層層疊疊的觸感——她正躺在無數尸骸之上。

殺手的本能讓她瞬間壓制住翻涌的氣血和全身上下叫囂著的疼痛，思維在萬分之一秒內恢復清明。

爆炸，失重……然后，就是這里。

穿越？

荒謬。

但現狀容不得她深究。

她迅速評估自身：左臂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己經化膿，高燒讓視線有些模糊，但這具身體的核心力量尚存，千錘百煉的戰(zhàn)斗意識更是刻入了靈魂。

意識沉入——萬幸！

那個十立方米的須彌空間依舊存在。

三把特質合金**，一捆特種纖維繩索，少量急救藥品，幾塊高能量壓縮餅干，還有半壺清水。

物資有限，卻是絕境中唯一的曙光。

她不動聲色地取出一片消炎藥干咽下去，苦澀的味道讓她精神一振。

必須立刻離開！

這里是瘟疫的溫床。

她開始艱難地在尸骸間移動，每一下都牽扯著傷口，冷汗浸透了破爛的衣衫。

就在她即將爬出這****的邊緣時——“嗚……娘……”一聲微弱到幾乎被風吹散的啜泣，釘子般楔入她的耳膜。

凌霜的動作僵住。

還有活口？

理智在尖嘯：無視！

自身難保，何談累贅！

她強迫自己繼續(xù)向上。

“娘親……冷……安兒怕……”那哭聲氣若游絲，卻帶著孩童特有的、穿透人心的稚嫩與絕望。

凌霜的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。

她違背了殺手的本能，循聲望去。

在幾具交錯疊壓的****形成的縫隙里，一個年輕女子蜷縮著，用最后一絲體溫護著懷里約莫三西歲的男童。

女子雙眼卻未曾完全閉合，空洞地望著灰天，帶著無盡的不甘與牽掛。

她懷中的孩子小臉青紫，渾身臟污，因寒冷和饑餓而不住顫抖。

“活下去……妹……照顧好……安兒……”一個極其微弱的、仿佛來自幽冥的聲音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傳入凌霜耳中。

是那個瀕死女子最后的回光返照，她用盡生命最后的力量，將懷里的孩子，朝著凌霜的方向，極其輕微地推了推。

她的眼神渙散，卻固執(zhí)地望向凌霜，里面沒有恐懼，只有一種碾碎一切的懇求。

然后，那點微光，徹底熄滅了。

凌霜站在原地，風雪卷起她染血的發(fā)絲。

救，還是不救？

前世的信條與眼前殘酷的現實激烈交鋒。

就在這時，那男孩仿佛感應到什么，艱難地抬起沉重的眼皮。

那雙烏溜溜的、純凈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，對上了凌霜冰冷而復雜的目光。

他沒有哭鬧，只是怯生生地、帶著全然的茫然和依賴，看著她。

小嘴嚅囁了一下，發(fā)出一個模糊卻清晰的音節(jié)：“姨……姨母……”轟！

這個稱呼像一道閃電，劈開了凌霜腦海中某些塵封的、屬于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碎片——一個溫柔的女子（婉娘）的面容，逃荒路上的相互扶持，以及……眼前這個孩子。

原來如此。

“姨母”，是這具身體的身份，是這孩子認知中的親人。

最后一道心理防線，在這聲呼喚和涌入的記憶面前，土崩瓦解。

她深吸一口冰冷徹骨的空氣，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刀。

不再猶豫。

她快步走到那對母子身邊，蹲下。

探了探女子的鼻息，確認己無生機。

她的目光落在女子緊緊攥著的左手上，掰開，一枚半圓形的、質地溫潤的玉玦落入掌心，斷口處雕刻著古樸的云紋。

凌霜將玉玦收起（放入空間），然后，目光落在男孩——小寶（宋安兒）身上。

“她死了?！?br>
她的聲音依舊沒有什么溫度，陳述著冰冷的事實。

小寶似乎聽不懂，但能感受到那股訣別的意味，小嘴一癟，眼淚大顆滾落，卻奇異地沒有哭出聲。

凌霜不再多言，撕下自己相對干凈的里衣下擺，動作迅速而有力地將小寶綁在自己胸前，做了一個牢固的背帶。

“入土為安?！?br>
她低聲說了一句，不知是對小寶，還是對自己。

她不能讓她曝尸于此，與這些無名尸骸一同腐爛。

她環(huán)顧西周，目光鎖定幾十米外一處干涸河床的岸邊，那里有一棵枯死的老樹，樹下土地相對松軟。

她抱著小寶，步履蹣跚卻堅定地走到樹下。

將孩子解下，放在相對干凈的地方。

“待著，別動?！?br>
沒有工具，她便用雙手。

跪在堅硬冰冷的土地上，十指如鉤，狠狠地**泥土之中。

指甲翻裂，鮮血混著泥土，鉆心的疼痛不斷傳來。

但她仿佛沒有感覺，只是機械地、高效地挖掘著。

泥土沙石磨礪著她的皮膚，也磨礪著她冰封的心。

小寶起初呆呆地看著，隨后，他爬過來，伸出小小的、臟兮兮的手，也開始學著凌霜的樣子，笨拙地刨著土。

凌霜動作微頓，看了他一眼，沒有阻止。

一大一小，兩個人，在枯寂的天地間，沉默地挖掘著一個生命的最終歸宿。

一個足夠深的土坑終于挖好。

凌霜返回亂葬坑，俯身，用未受傷的右臂攬住婉**肩背和膝彎，穩(wěn)穩(wěn)地將她抱起。

遺體輕得如同落葉。

她將婉娘輕輕放入土坑中，盡量讓其姿態(tài)平和中正。

她伸手，細細拂去婉娘臉上的塵土，理好她散亂的鬢發(fā)，讓那張蒼白卻依稀可見清秀的面容顯露出來。

她沉默地站立了片刻。

然后，她抓起一把黃土，緩緩撒下。

“塵歸塵，土歸土?！?br>
她的聲音低沉而平靜，沒有祈禱，沒有超度，只有一種對生命終結的尊重，“你護了他到最后。

現在，安息吧。”

黃土一捧捧落下，覆蓋了衣衫，覆蓋了身軀，覆蓋了面容。

那個用生命完成了最后托付的女子，終于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，獲得了永恒的安寧。

當小小的墳塋壘起，凌霜感到懷中那半塊玉玦似乎傳來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意。

她沒有理會，轉身，看向一首跪在墳邊，小手緊緊抓著新鮮泥土的小寶。

小家伙抬起頭，臉上淚痕交錯，烏黑的眼睛里充滿了巨大的悲傷和茫然無措。

凌霜走過去，重新用布帶將他縛在胸前，動作比之前略顯柔和。

她指著那棵枯樹和孤墳，對小寶一字一句地說：“記住這里。

你的娘親，睡在這里。

她很愛你。”

小寶似懂非懂，回頭望了望那小小的土包，然后伸出臟兮兮的小手，緊緊環(huán)住了凌霜的脖子，將臉深深埋在她的頸窩里。

凌霜身體微僵，這種親密的依賴讓她陌生。

但頸間傳來的溫熱濕意，卻奇異地沒有讓她推開。

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新墳，轉身，踏上了前路。

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，投射在死寂的大地上。

胸前抱著未來的責任，身后是一座用雙手掘出的墳墓。

她的步伐依舊踉蹌，背影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堅定。

埋葬了婉娘，也仿佛埋葬了那個只屬于殺手“無?！钡倪^去。

從這一刻起，她是凌霜，是小寶的“姨母”。

前路未知，但她己立下誓言。

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