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人老趙，故人相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地勢比別處低了一截，三面環(huán)山，一面臨溪。溪水從主峰那邊流下來，帶著若有若無的靈氣，在這里打了個彎，然后繼續(xù)向下游流去。水邊的泥土顏色比別處深，踩上去軟綿綿的，空氣里彌漫著一股**的土腥味和淡淡的藥香。。，遠(yuǎn)遠(yuǎn)就看見一個老頭蹲在田埂上。，袖口磨得毛了邊，領(lǐng)口松垮垮地耷拉下來，露出瘦骨嶙峋的鎖骨。頭發(fā)灰白，胡亂扎了個髻頂在后腦勺上，幾縷碎發(fā)從鬢角垂下來，被風(fēng)吹得亂晃。腳邊擱著一個泥碗，碗里裝著半碗黏土，旁邊散落著幾根捏廢了的泥條。。，指甲縫里塞滿了顏色深淺不一的土。但他捏泥人的動作很慢很穩(wěn)，像是每一根指頭都有自己的腦子，不需要眼睛指揮。，站在離趙老頭幾步遠(yuǎn)的地方?jīng)]有出聲。，把靈參的葉子吹得沙沙響。藥田里種的是最普通的聚氣參，還沒到收獲期，參葉只有巴掌大小，擠擠挨挨地長在田壟上，綠油油一片。遠(yuǎn)處有雜役在挑水，木桶和扁擔(dān)碰撞發(fā)出吱嘎吱嘎的聲音。：“趙執(zhí)事，我來報到?！保骸澳憬裉靵硗砹恕Ｗ蛲砩碜硬贿m?！蹦珳Y用早就準(zhǔn)備好的說辭回答?！吧碜硬贿m？”趙老頭終于抬起頭，一雙渾濁的老眼上下打量著他，目光在他的脖子上停了一瞬——那里有一塊走火入魔時被真氣灼傷的疤痕，到現(xiàn)在還沒消。趙老頭盯著那塊疤看了兩息，面無表情地說，“雜役沒有身子不適的說法。你今天多澆三壟地?！保骸笆恰！?。筑基以上的修士引靈澆水只需捏個法訣，百步之水須臾可至。但雜役沒有這個資格。水得一桶一桶地提，地從一壟一壟地澆。
墨淵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，彎腰舀水。木桶入水時的沖擊力拉得他手臂一沉，他穩(wěn)住重心，把滿滿一桶水提上岸，扁擔(dān)上肩，往田壟方向走。來回五趟之后，手臂開始發(fā)酸。十趟之后，肩膀磨破了皮，汗水和溪水混在一起，把破口殺得生疼。
他沒有停，只是默默數(shù)著壟數(shù)。那十七個錯處，他需要這份工作，需要這個藏身處。雜役的身份雖然卑微，卻是目前最好的保護色。
趙老頭坐在樹蔭下，從頭到尾沒有插手，也沒有催他。只是在墨淵轉(zhuǎn)身提下一桶水的時候，渾濁的老眼會跟過去，落在那個瘦削的背影上，看幾息，然后移開。
太陽偏西的時候墨淵終于澆完了三壟地。他放下桶，十個手指被冷水泡得發(fā)白起皺，掌心磨出了兩個水泡。他握了握拳，水泡破了，掌心里濕漉漉一片，分不清是溪水還是膿水。
他把桶放回溪邊，正要離開藥園，余光掃到了趙老頭腳邊那個捏了一半的泥人。
泥人只有巴掌大小，盤膝而坐，姿態(tài)端正，左手掌心向上，右手捏著一個法訣。輪廓還沒做完，臉部的五官只刻了大致的形狀，但姿態(tài)已經(jīng)出來了——是《基礎(chǔ)劍訣》的起手式。
墨淵的目光落在泥人底座上。那里有一道極淡的刻痕，三橫一豎，像是在寫一個“王”字。只有三橫，沒有**筆。
他認(rèn)得這個習(xí)慣。
很多很多年前，他路過一條河，下著雨。他在岸邊蹲了一會兒，等人的時候隨手捏了個泥人把件。捏好之后看了看，覺得沒什么意思，便丟在了岸邊。
那個被他丟掉的泥人底座上，也有一道三橫一豎的刻痕。是他隨手劃的，沒有任何意義，純粹是捏完東西后的一個習(xí)慣性動作。
墨淵盯著那三道刻痕看了兩息。指尖微微一縮。
“看什么？”趙老頭忽然出聲，嗓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。他把泥人收進懷里，收的動作很快，幾乎是攏進衣襟里的。然后他站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拍得很大力，像是想拍掉什么不該讓人看到的東西，“還不回去歇著？明天再遲到，翻倍?！?br>墨淵點點頭，轉(zhuǎn)身往回走。
走到藥園門口，腳步不易察覺地頓了一下。
空氣中有一股極淡的氣息。土系靈氣，內(nèi)里裹著一絲幾不**的魔氣。別人聞不出來，但沒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本源元氣——那道魔氣里帶著《不滅魔體》特有的“滅”字烙印，與他前世巔峰時期的靈魂印記完全一致。
他把目光從遠(yuǎn)處收了回來，裹緊外衣，加快腳步往山下走去。
身后藥園里，趙老頭坐在樹蔭下，渾濁的老眼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。然后他低下頭，從懷里掏出那個泥人，用粗糙的拇指摩挲過底座上那三道刻痕，嘆了口氣。
“像。真***像?！?br>他嘟囔了一句，然后把泥人放回懷里，拿起腳邊的泥碗，繼續(xù)低頭捏他的泥。手指的動作依然是那個節(jié)奏——不快不慢，像是捏了一千年，早就捏成了本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