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打記事開始，我每年最害怕的就是過生日。

媽媽說，我的生日，是她的受難日。

我必須感同身受，才能知道媽**不易。

七歲生日，她讓我手握兩塊巨大的冰，直到它們都化掉。

整整半個多小時，我雙手凍得烏紫，失去知覺。

媽媽說：“痛嗎？這點痛，不及媽媽生你時的萬一?！?br>
十歲生日，她把我綁在跑步機上，整整跑了24小時。

我累到嘔吐抽搐，當場暈厥。

媽媽用冷水把我潑醒。

“累嗎？媽媽懷你整整十個月，每一天，都是這么累?！?br>
到了十八歲生日這天，媽媽扔給我一件六十斤的鉛衣。

讓我在她親手建造的大橋上走一天。

體驗她當年挺著肚子工作的痛苦。

可是那天，大橋遭遇千年一遇的泥石流沖擊。

橋面開裂，車流逃散。

只有一輛載著四十個孩子的校車，孤零零停在橋中央。

我看著橋上那個正在崩開的巨大裂口，沒有猶豫，縱身跳了下去。

媽，我用我的命，補完了你十八年的受難。

這樣，夠了嗎？

……

十八歲生日早上，媽媽親手給我煎了兩個溏心蛋。

“念念，生日快樂?！?br>
我接過盤子，手指一點點握緊，努力擠出一個笑。

可牙齒還是不受控制地打顫。

因為我知道，媽媽越溫柔，后面的懲罰就越重。

過去十八年，我已經被她訓練得太聽話了。

她一皺眉，我會先道歉。

她一沉默，我會先反省。

她說疼是為了我好，我就不敢喊疼。

她說累是為了讓我成長，我就不敢說累。

連害怕，我都不敢表現(xiàn)得太明顯。

因為媽媽最討厭我哭。

果然，吃完早飯后，媽媽平靜地開了口。

“今年是你的**禮，我們就簡單一些?！?br>
她從儲物間里拖出一件六十斤重的鉛衣。

“當年我懷著你的時候，每天挺著大肚子去工地，爬腳手架，查圖紙，盯澆筑?！?br>
“直到羊水破了，我才從工地上撤下來。”

“因為你，我親自設計、督造了三年的大橋，我連它的剪彩儀式都沒參加！”

她把鉛衣推到我面前。

“穿上它，去那座橋上走一天。這個生日，就算過完了?！?br>
媽媽是一位高級建筑工程師。

十八年前，她主持修建了舉世聞名的花果溝特大橋，被譽為當年的工程奇跡。

新聞報道里說，周總工巾幗不讓須眉，懷孕八個月仍堅持在一線。

人人都夸她偉大。

人人都說我是她偉大人生的見證。

可只有我知道。

她每聽一次別人講那座大橋的事情，回家后看我的眼神，就會更沉一分。

我接過那件鉛衣，險些一頭栽倒在地。

媽媽捕捉到我眼中恐懼的神色。

但她出奇地沒有像過去十八年那樣破口大罵，說我廢物。

反而伸手輕輕摸了摸我的頭發(fā)。

“念念，媽媽知道，你一過生日就害怕。可媽媽也是沒辦法啊?！?br>
“你那個豬狗不如的親爹，在你還在媽媽肚子里的時候，就拋棄了我們母女?！?br>
“你生下來就沒有父親撐腰，這輩子只能靠你自己。媽媽要是不狠一點，誰來教你堅強？媽媽要是不逼你，誰來替你擋風雨？”

我低著頭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。

我很想問她。

媽媽，你逼我的時候，風雨就是你啊。

你讓我受苦的時候，我要躲到哪里去呢？

可是我不敢。

我只會點頭。

果然，她看見我點頭，終于滿意地笑了。

“媽媽向你保證，今年是最后一次。”

“過了今天，你就是成年人了。往后的路，都要靠你自己走了?！?br>
我望著她，心里竟然生出一點的期待。

只要熬過今天，媽媽是不是就會愛我一點？

是不是以后我的生日，也可以有蛋糕？

是不是有一天，她也會像別人的媽媽那樣抱著我說：

“念念長大了，媽媽為你驕傲?！?br>
吃過早飯，我將那件沉重的衣服套在身上。

肩膀瞬間被壓得往下猛地一塌，脊柱像是隨時會被壓斷一樣。

媽媽站在旁邊，手指動了動，像是想扶我。

可最后，她還是收回了手。

“自己站穩(wěn)。念念，人這一輩子，沒人能一直扶你?！?br>
我咬著牙，一點點直起身。

“我知道了，媽媽。”

然后，我穿著那件六十斤重的鉛衣，拖著沉重的腿，一步一步走出了家門。

直到烈日當頭，我才走到那座大橋。

渾身大汗淋漓，幾乎虛脫。

但我不敢停。

媽媽說的是讓我在這座橋上走一天，那就必須要走上一整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