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沈清辭是被右手的疼痛叫醒的。,是鈍的。像有人用一塊溫熱的石頭壓在她的指尖上,不拿走,也不移開,就那么一直壓著。她睜開眼,將右手舉到眼前。纏著絲帕的手指比昨晚腫了一圈,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粉色。。。。。趙嬤嬤站在門口,手里端著一碗漆黑的藥汁?!昂攘??!薄K幹芸?,苦得她皺起眉頭,但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趙嬤嬤接過空碗,將她的右手拉過來,解開絲帕檢查傷口。一夜過去,血肉模糊的指尖結了一層薄薄的痂,透明的,底下是新生的嫩肉?!敖袢詹荒芴??!壁w嬤嬤將她的手放下,“今日練左手。”。這雙手,右手比左手粗糙得多——三年燒火,右手握柴刀、添柴、端鍋,什么重活都是右手干的。左手只是輔助,指腹上雖然也有繭,但比右手薄得多。“大小姐是右撇子。”趙嬤嬤說,“但她的左手也能彈。真正的好琴師,兩只手是分不出主次的?!?,將她的左手放到琴弦上。“按。”,在第七弦上輕輕按下。琴弦貼著指腹,涼絲絲的?!疤簟!?br>右手不能用,趙嬤嬤替她挑。琴弦震動起來,沈清辭感覺到指腹下那根弦在顫。不是看見,不是聽見,是感覺到。像摸到了一條細細的脈搏。
“按弦要穩(wěn)。不穩(wěn),音就歪了?!?br>趙嬤嬤又挑了一下。這次沈清辭的手微微晃了晃,琴音果然變了,從圓的變成了扁的,像一只被捏癟的果子。
“再按?!?br>她用力按下。琴弦嵌進指腹,勒出一道淺淺的白印。
“太用力了?!壁w嬤嬤將她的手往上提了一點,“不是死力。是活的。”
活的。
沈清辭盯著自己的左手。什么叫活的?她想起趙嬤嬤彈琴的樣子,那只布滿褐斑的手落在琴弦上時,確實不像是在“按”,更像是在“放”——像把一件很輕的東西,放在另一件更輕的東西上面。
她試著模仿那種感覺。
不是按。
是放。
趙嬤嬤又挑了一下。這一次,音穩(wěn)住了。不是完美,但穩(wěn)住了。
“記住這個力道。”
沈清辭記住了。
整個上午,趙嬤嬤挑弦,她按弦。挑一下,按一下。再挑,再按。右手不能用,她只能用左手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練。無名指、中指、食指、小指。每一根手指的力道都不一樣,每一根都要重新找感覺。
到了午后,她的左手指腹上已經勒出了一道一道的紅痕。不是血痕——左手比右手好一些,沒有那么容易破。但那種疼是另一種疼。不是破皮的疼,是淤在里面的疼,像肉里被人埋了一顆小石子,按下去,它就往骨頭里鉆。
她沒有停。
因為她發(fā)現(xiàn)了一件事。
按弦的時候,她感覺不到右手在疼。
不是不疼了,是她忘了疼。當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左手指腹那根細細的琴弦上時,右手的疼痛就退到了很遠的地方。還疼。但遠。像隔著一堵墻。
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趙嬤嬤讓她今日練左手,不是因為右手傷了所以換一只手。是因為只有練左手的時候,她才能忘記右手。
天色暗下來的時候,她的左手已經能穩(wěn)穩(wěn)地按住了。無名指、中指、食指,每一根都找到了自己的力道。只有小指還不行,總是按不穩(wěn),一挑就晃。
“小指最難。”趙嬤嬤說,“大小姐的小指,練了三個月。”
三個月。
沈清辭看著自己微微發(fā)抖的小指。她沒有三個月。她只有二十三天。
“再來?!?br>趙嬤嬤又挑了一下。沈清辭的小指按下去,晃了,音扁了。
“再來?!?br>晃了。
“再來?!?br>晃了。
晃了。
晃了。
當趙嬤嬤第二十次說“再來”的時候,沈清辭沒有伸手。
她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左手。五根手指都腫了,指腹上勒出的紅痕已經變成了紫紅色,在燈下泛著暗沉的光。
“嬤嬤?!彼穆曇艉茌p,“我能問您一件事嗎?”
趙嬤嬤沒有回答,也沒有拒絕。
“您跟發(fā)妻學琴的時候,”沈清辭抬起頭,“她是怎么教您的?”
屋子里靜了很久。
久到沈清辭以為趙嬤嬤不會回答了。
然后趙嬤嬤開口了。
“她不教?!?br>沈清辭愣住了。
“她不教。她只是彈。我在旁邊看??戳艘粋€月,她問我,想試試嗎。我說想。她把琴推過來,說,那你彈。”
趙嬤嬤的聲音很平,像在說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。
“我彈了一下午,彈出來的全是噪音。她沒有說一句話。天黑了,她把琴收走。第二天,她又彈,我又看。這樣過了三個月。”
“后來呢?”
“后來,我彈出了一個音。”
趙嬤嬤看著自己的手。
“她說,對了?!?br>沈清辭想象著那個場景。發(fā)妻坐在琴前,趙嬤嬤在一旁看著。一個彈,一個看。沒有教導,沒有糾正,沒有“再來”。只有沉默的陪伴,和三個月后的兩個字——對了。
她忽然知道自己的小指為什么按不穩(wěn)了。
因為她在害怕。
怕二十三天不夠。怕自己學不會。怕入府那天露出破綻。怕死。怕太多東西了。那些怕塞滿了她的身體,塞到手指上,所以她的手指在發(fā)抖。
她深吸一口氣,將那些怕一點一點地推開。不是不讓它們存在——它們還在。她只是把它們推到和右手的疼痛一樣遠的地方。
然后她伸出小指,按在弦上。
“嬤嬤,挑?!?br>趙嬤嬤看了她一眼,然后挑起琴弦。
琴音從第七弦上升起。
穩(wěn)的。
沈清辭沒有動。她的手指還按在弦上,感覺著那根細細的琴弦在指腹下震動。像心跳。像另一顆很小很小的、活著的、沒有在害怕的心。
她沒有笑,也沒有哭。
她只是把那個音記在心里了。
夜深了。趙嬤嬤起身點燈,將藥碗遞給她。
“明日練走。你的走路,還是像扛柴火?!?br>沈清辭接過藥碗,一口一口地喝完。藥還是那么苦,但她的右手好像不那么疼了。也許不是不疼,是她不在乎了。
“嬤嬤。”
趙嬤嬤在門口停下。
“發(fā)妻叫什么名字?”
這是她第一次問這個問題。之前她問過發(fā)妻是怎么死的,趙嬤嬤說永遠不要問。但名字不一樣。名字是一個人來過這世上的證據。
趙嬤嬤的背影在門口停了很久。
久到沈清辭以為她不會回答了。
“她姓謝。”
趙嬤嬤的聲音從黑暗里傳來,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。
“謝蘊?!?br>門合上了。
沈清辭獨自坐在燈下,將這兩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。
謝蘊。
她不知道這兩個字怎么寫,但她記住了這個聲音。謝——蘊。像一朵花收攏了花瓣,像一盞燈被攏在掌心里。
她躺下來,將雙手交疊放在胸前。右手纏著絲帕,左手指腹上全是勒痕。但她的手心里,好像握著什么東西了。
不是琴音。
是一個名字。
二十三天后,她要成為沈清辭。但她不會忘記,這把琴原來的主人姓謝。名蘊。
發(fā)妻。
謝蘊。
精彩片段
書名:《錯鳳棲梧》本書主角有沈清辭沈清,作品情感生動,劇情緊湊,出自作者“白馬行”之手,本書精彩章節(jié):雨夜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雨夜,沒有要停的意思。,將最后一捆柴火抱進屋內。雨水順著瓦檐淌下來,打濕了她的半截褲腿,寒意從腳踝一路漫到脊背。,只剩灶膛里將熄未熄的火炭,映得滿墻都是暗紅色的光。她蹲下身,往灶里添了把干草,火苗重新竄起來,驅散了些許潮氣。。,其實她連主院的門都沒進過。每日天不亮起身燒火,夜深了才能歇下。管事的孫婆子刻薄,動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