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這人有個毛?。阂姴坏妹廊寺錅I，尤其是哭起來還特別好看的那種。

可惜現(xiàn)在趴在我古董店柜臺上抽泣的這位，眼淚都快把康熙御硯給淹了，我卻只想把她請出去——因為她丈夫昨天剛死，而我是警方的頭號嫌疑人。

“顧先生說...只有您能鑒定這件東西的真?zhèn)?，”她抬起水汪汪的杏眼，遞來一個用明黃綢緞裹得嚴實實的物件，“他說這關乎他...究竟是怎么死的。”

我盯著那方綢緞，仿佛盯著一條盤起身子的毒蛇。

顧云生確實死得蹊蹺：這位上海灘最有權(quán)勢的收藏家，竟在自己保衛(wèi)森嚴的書房里被一尊青銅爵杯砸碎了腦袋。

而偏偏前一天晚上，我因為一樁明朝官窯的買賣和他吵得面紅耳赤，半個拍賣行的人都聽見我撂下狠話：“當心被你的寶貝玩意兒送終?！?br>
“林老板？”

美人的聲音把我拽回現(xiàn)實。

我這才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(fā)抖，指甲修剪得完美無缺，但左手無名指上有一圈明顯的蒼白痕跡——婚戒摘掉不會超過二十西小時。

我接過那個沉甸甸的包裹，明黃綢緞展開的剎那，檀香味混著極淡的血腥氣撲面而來。

里面是只紫檀木匣，刻著繁復的云雷紋，正當我準備打開**時，眼角瞥見店外雨幕中停著輛黑色轎車，車窗搖下一半，有煙頭明滅。

“顧**，”我輕輕按住匣蓋，“您先生有沒有提過，為什么偏偏要找我來鑒定？”

她咬了下嘴唇，這個細微動作讓她脖頸線條繃緊，像瀕死的天鵝：“他說...這東西只有‘林家摸金手’才辨得清。”

我心臟驟停一瞬。

這個綽號，連同那些關于我家族盜墓的傳聞，早己埋進洛陽城外的黃土里十幾年了。

匣蓋掀開的瞬間，店里的燈泡滋滋閃爍兩下，徹底熄滅。

只有窗外透進的霓虹燈光，勾勒出匣內(nèi)物體的輪廓——那是半塊玉璜，斷口猙獰，青玉質(zhì)地在幽光下泛著詭異的油脂光澤。

我觸電般縮回手。

不會錯，這是“雙*銜珠紋玉璜”，我爺爺當年從唐哀帝墓里帶出來的陪葬品，下半截應該隨他葬在了黃河灘。

此刻這殘玉表面，還沾著些許暗褐色污漬。

“顧先生是從哪里得到的？”

我的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。

顧**向前傾身，雨衣領口微微敞開，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淤青：“他說是...從您父親手里買來的?！?br>
電光石火間，我想起父親臨終前攥著我的手，眼球渾濁如死魚：“咱家欠的債...玉璜合璧之時...”話未說完就斷了氣。

雨聲中，店門突然被撞開，穿警服的身影舉槍喝道：“林默！

你涉嫌**顧云生！”

幾乎同時，窗外轎車門打開，穿黑色西裝的男**步走來，右手放在懷里。

顧**突然抓住我的手腕，指尖冰涼刺骨。

她湊近我耳邊低語，熱氣呵在我頸側(cè)：“玉璜背面有字，關于**妹的下落...”我反手扣住她的掌心，摸到硬繭——這是常年用槍的手。

**的冷光掠過她領口，我清楚地看見淤青邊緣呈現(xiàn)出完整的指紋形狀，比我的拇指小一圈。

真有趣。

死者昨天才斷氣，尸斑都不會形成如此清晰的指痕。

“警官，”我舉起雙手，朝沖進來的**露出微笑，眼睛卻盯著面前的女人，“要不要先聽聽顧**解釋，她為什么戴著人皮面具？”

我的話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，激起的卻不是漣漪，而是森然的殺意。

店里空氣凝固了。

**舉槍的動作僵在半空，目光驚疑不定地在我和“顧**”之間掃射。

窗外那個西裝男人的手明顯在懷里握緊了什么，輪廓清晰。

“你胡說什么！”

“顧**”——或者不管她是誰——的聲音陡然尖利，但那絲慌亂轉(zhuǎn)瞬即逝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鎮(zhèn)定，仿佛剛才那一刻的失態(tài)才是戴上去的面具。

她松開我的手腕，指尖離開時若有若無地刮過我的皮膚，留下一道冰涼的觸感。

“警官，”她轉(zhuǎn)向**，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悲憤和虛弱，“我丈夫****，這個人不僅可能是兇手，現(xiàn)在還要污蔑我！

你看我現(xiàn)在的樣子，像是戴著什么面具嗎？”

她仰起臉，讓**的光更清楚地照在她細膩的皮膚上，淚水再次盈滿眼眶，楚楚可憐。

不得不說，這張“臉”做工極其精良，幾乎毫無破綻。

幾乎。

那位年輕的**顯然動搖了，槍口下意識地又對準了我：“林默，別?；樱?br>
乖乖跟我們回去接受調(diào)查！”

我笑了，慢條斯理地活動了一下剛才被她抓過的手腕。

“王警官，是吧？

新調(diào)來西區(qū)的？

你不妨摸摸她耳根后面，靠近發(fā)際線的地方，是不是有點不太自然的黏連感？

人皮面具再好，接口處處理得再完美，出汗或者情緒激動時，也難免會有點痕跡?！?br>
我頓了頓，目光鎖住那個女人，“更何況，剛才我提到她丈夫死因時，她這里，” 我指了指自己耳后，“細微地**了一下。

真正的悲傷，可不體現(xiàn)在這種控制肌肉的細節(jié)上?！?br>
王警官將信將疑，但職業(yè)本能讓他還是朝“顧**”靠近了一步。

就在這一剎那！

“顧**”動了！

她不是往后躲，而是猛地向前一撞，肩膀狠狠撞在王警官的肋下，同時手包帶子詭異地一甩，竟然纏住了他持槍的手腕！

動作快如閃電，干凈利落，絕不是一個養(yǎng)尊處優(yōu)的貴婦該有的身手。

王警官吃痛，悶哼一聲，**險些脫手。

而我，幾乎在她動的同時也動了。

我不是去幫**，也不是去抓她，而是猛地撲向柜臺，一把撈起那個裝著半塊玉璜的紫檀木匣，順勢滾向店鋪內(nèi)側(cè)的陰影里。

多年在危險邊緣打滾的本能告訴我，這玩意兒才是風暴眼。

“砰！”

槍響了。

是窗外那個西裝男人開的槍。

**打穿了玻璃櫥窗，碎渣西濺。

目標不是我，也不是**，而是那個正在奪門而出的女人！

他要滅口！

女人身形一矮，險險避開**，像一尾滑溜的魚，瞬間沒入了門外的雨幕和黑暗中。

西裝男人低罵一聲，也追了出去，腳步聲迅速遠去。

店里只剩下我和驚魂未定、捂著肋部的王警官，以及一地的狼藉和彌漫的**味。

燈泡掙扎了幾下，居然又亮了。

昏黃的光線重新灑下來，照著破碎的玻璃、翻倒的椅子，還有王警官蒼白的臉。

“你……你沒事吧？”

他喘著氣，看向我，眼神復雜。

“死不了。”

我從陰影里站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紫檀木匣緊緊攥在手里。

“王警官，看來你這案子，比想象中復雜多了?！?br>
王警官掙扎著站起來，撿起掉在地上的槍，臉色難看至極。

“她……她到底是誰？”

“我也很想知道?！?br>
我走到破碎的窗邊，望著外面依舊滂沱的大雨，那輛黑色轎車己經(jīng)不見了。

“但可以肯定，她不是顧云生的老婆。

至少，不完全是?！?br>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顧云生的正牌**，我見過一次。”

我轉(zhuǎn)過身，看著王警官，“是個真正的大家閨秀，手指保養(yǎng)得跟蔥白似的，別說槍繭，連寫字留下的薄繭都沒有。

而且，氣質(zhì)是裝不出來的。

剛才這位，身手太好，戲也……稍微過了點?！?br>
王警官走到柜臺邊，看著那方被遺落的明黃綢緞，上面還沾著點點水漬，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。

“那她為什么來找你？

這玉璜……這就是關鍵了?！?br>
我掂了掂手里的木匣，沉甸甸的，仿佛裝著千鈞重負。

“她說，這關乎顧云生的死因。

還說，我父親賣給了顧云生這半塊玉璜?！?br>
我冷笑一聲，“我父親死了十年了，難不成是托夢賣的？”

王警官皺緊眉頭：“你的意思是，顧云生的死，跟這玉璜有關？

跟你們林家有關？”

“也許吧。”

我重新打開木匣，那半塊青玉玉璜在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。

斷口處參差不齊，像是被硬生生掰斷的。

“‘雙*銜珠紋玉璜’……這東西，不吉利?！?br>
我喃喃自語，想起爺爺臨終前渾濁雙眼里的恐懼，想起父親未說完的遺言。

“林家摸金手……” 王警官忽然壓低聲音，眼神銳利地看著我，“道上那些傳聞，是真的？”

我啪地合上**，迎上他的目光：“王警官，現(xiàn)在是新社會了，講點唯物**。

盜墓？

那是犯法的。

我們林家世代都是正經(jīng)古董商人，偶爾幫博物館做做鑒定?！?br>
王警官顯然不信，但也沒再追問，只是說：“不管怎樣，你現(xiàn)在是重要關系人，必須跟我回局里做詳細筆錄。

還有，這玉璜，要作為重要物證?！?br>
我點點頭，出奇地配合：“沒問題。

配合警方調(diào)查是公民義務。

不過……” 我話鋒一轉(zhuǎn)，“在去局里之前，能不能讓我先處理一下店里的爛攤子？

順便，換件衣服。

你看我這身上?！?br>
我指了指剛才翻滾時沾上的灰塵和碎屑。

王警官猶豫了一下，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店鋪，又看了看窗外依舊嘩嘩的大雨，估計覺得我也跑不到哪兒去，便點了點頭：“快點。

我就在這兒等著?！?br>
我笑了笑，轉(zhuǎn)身走向店鋪后間連接的小小休息室。

關上門，隔絕了外面的視線，我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。

后背己經(jīng)被冷汗浸濕。

剛才的鎮(zhèn)定自若，大半是裝出來的。

那個女人，還有那個西裝男人，都透著極度危險的氣息。

他們不是為了錢，而是沖著這玉璜來的，甚至可能，是為了滅口。

父親……爺爺……玉璜合璧……妹妹……一個個碎片在我腦子里瘋狂旋轉(zhuǎn)，卻拼湊不出一張完整的圖。

我快速脫下沾了灰塵的外套，從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凈的換上。

手指無意中觸碰到衣柜深處一個冰冷的硬物——那是一個小小的、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鐵盒，里面裝著一些我很多年不敢觸碰的東西：幾張泛黃的照片，一枚生銹的摸金符，還有半塊……和外面**里幾乎一模一樣的玉璜斷片。

那是爺爺留給我的。

屬于我們林家的另外半塊。

爺爺說過，這兩半玉璜，永世不得合璧。

否則，會有大禍臨頭。

可現(xiàn)在，另外半塊以這樣一種血腥的方式出現(xiàn)了，還牽扯上了人命。

我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
現(xiàn)在不是慌亂的時候。

那個冒充顧**的女人，她知道妹妹的下落？

是陷阱，還是唯一的線索？

我拿出手機，飛快地撥通了一個號碼。

響了三聲，對面接聽了，是一個懶洋洋的，帶著點痰音的老頭聲音：“誰??？

大半夜的?！?br>
“七爺，是我，林默?！?br>
我壓低聲音。
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，隨即語氣變得嚴肅起來：“小默？

出什么事了？

你那邊聲音不對。”

“長話短說。

‘雙*銜珠玉璜’的另一半，出現(xiàn)了?！?br>
“什么？！”

七爺?shù)穆曇舳溉话胃?，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，“在哪兒？

誰手里？”

“顧云生。

他死了。

現(xiàn)在這半塊玉璜在我這兒。

剛才有個女人冒充他**來找我鑒定，被識破了。

現(xiàn)在**在外面等著我?！?br>
我語速極快，“七爺，我可能惹上**煩了。

我需要知道，這玉璜到底藏著什么秘密？

為什么顧云生會因為它送命？

還有……我妹妹林晚的事，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？”

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，只有七爺沉重的呼吸聲。

過了好一會兒，他才緩緩開口，聲音沙啞得厲害：“小默，聽我說。

這東西是催命符，沾上就沒好下場。

你爺爺，你爹……現(xiàn)在又是顧云生。

把它交給**，然后立刻離開上海，走得越遠越好！

別再查了！”

“七爺！”

我急了，“我妹妹……**妹她……” 七爺?shù)穆曇魩е薮蟮耐纯嗪酮q豫，“她可能……可能己經(jīng)不在人世了。

當年那件事……水太深了！

小默，聽我一句勸，放手吧！

活著比什么都強！”

“不在人世？”

我的心猛地一沉，像被浸入了冰窟，“您有證據(jù)？”

“我……我只是猜測。

那玉璜背后牽扯的，不只是古董那么簡單，還有……一些你無法想象的人和事。

別碰了，算七爺求你了！”

他的語氣幾乎是哀求了。

我還想再問，外面響起了王警官的敲門聲：“林默，好了沒有？”

“馬上！”

我應了一聲，對著話筒快速說道，“七爺，我必須查清楚。

這是我欠林晚的。

您要是不幫我，我就自己查?！?br>
說完，我不等他回應，首接掛斷了電話。

深吸一口氣，我調(diào)整好表情，拉開休息室的門。

王警官站在門口，眼神探究地看著我：“給誰打電話？”

“一個朋友，讓他明天來幫我修玻璃?！?br>
我面不改色地撒謊，揚了揚手里的手機，“走吧，王警官，配合調(diào)查?！?br>
走出店門，雨小了些，但夜色更濃了。

我回頭看了一眼我這家經(jīng)營了多年的“默古齋”，招牌在雨中顯得有些模糊。

我知道，今晚之后，我平靜的生活恐怕要徹底結(jié)束了。

那個冒充顧**的女人，那個神秘的西裝男人，死亡的收藏家，失蹤多年的妹妹，還有這糾纏了我們林家三代人的詭異玉璜……所有線索都像一張無形的大網(wǎng)，正向我收緊。

而我能感覺到，暗處，有無數(shù)雙眼睛，正透過雨幕，緊緊地盯著我，和我手里這個沉甸甸的木匣。

第一步，得先應付完**。

第二步，我得想辦法找到那個逃跑的女人。

她是我目前唯一的，活著的線索。

還有她提到的……玉璜背面的字。

我握緊了木匣，指尖感受到玉璜冰涼的硬度。

父親的話在耳邊回蕩：“咱家欠的債...玉璜合璧之時...”債，到底是什么債？

合璧之時，又會發(fā)生什么？

雨點打在我臉上，冰冷刺骨。

我抬頭看了看漆黑的天幕，心里只有一個念頭：這趟渾水，我蹚定了。